陆仁从地上爬起来,环顾四周。这里看起来和外面的卫生间一模一样,但一切都左右颠倒,像镜子里的倒影。那扇木门就在他面前,门上挂着一块老式的黄铜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逃生门”。
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冰凉,坚实。
他拧动,门开了。
门外不是走廊,不是街道,而是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昏暗的楼梯,向上盘旋,消失在黑暗里。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是那个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恭喜你找到了‘门’。现在,向上爬,别回头。记住,天亮之前,不要相信任何你看见的东西。包括我。”
陆仁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踏进了门里。
楼梯在他身后关闭,消失。
他独自一人,站在无尽的螺旋中,向上看,只有黑暗。向下看,只有黑暗。
他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井里回荡,孤独,但坚定。
三、螺旋
楼梯间的空气陈腐而潮湿,带着一股铁锈和尘埃混合的味道。陆仁的手机手电筒是唯一的光源,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勉强照亮前方几级台阶。台阶是粗糙的水泥材质,边缘已经磨损,扶手是冰冷的铁管,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锈迹。
他一步一步向上走,脚步声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沉闷,单调。抬头望去,楼梯螺旋上升,没入黑暗,看不见尽头。向下看,同样是一片漆黑,刚才进来的那扇门已经消失了,背后只有向下延伸的阶梯。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手机屏幕上的时钟停止了跳动,定格在22:34。他试着拨打任何号码,没有信号,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电量还剩67%,他不知道这光亮能支撑多久。
走了大概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他开始注意到墙壁的变化。
起初的墙壁是普通的白灰墙,布满污渍和涂鸦。渐渐地,出现了一些字迹。不是涂鸦,是刻上去的,很深,很用力,像是指甲或钥匙一类的东西反复划刻留下的。
“逃不掉的。”
“永远加班。”
“祂在看着你。”
字迹越来越密,越来越凌乱,有些地方覆盖了好几层,最新的一层还带着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陆仁强迫自己不去细看那些字的内容,但眼角余光还是不断捕捉到触目惊心的词句。
“救我——”
“不要相信镜子!”
“楼梯没有尽头。”
他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不是第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这些字迹,是之前那些“加班者”留下的吗?他们最后怎么样了?逃出去了,还是变成了……那东西的一部分?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的台阶上,出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陆仁停下脚步,用手电仔细照了照。是血,已经发黑,渗进了水泥的纹理里。血迹旁边,扔着一只黑色的皮鞋,款式很旧,落满了灰。
他绕开血迹,继续向上。楼梯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段都一模一样,只有墙上的字迹在变化,记录着不同人的绝望。他开始数台阶,数到五百多级时放弃了,数字已经失去了意义。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孤独,黑暗,未知的恐惧,还有对“尽头是什么”的忐忑,几乎要将他压垮。他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台阶坐下,关了手电,节省电量。
绝对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他。他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指。寂静像实体一样包裹着他,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在这种环境下,思绪很容易失控。他开始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从收到短信,到被周正追杀,到逃进镜子……
周正。那个东西真的是周正吗?它说它是“所有加班到深夜的人”的怨恨和恐惧。如果真是这样,那这栋大楼,这个循环,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个打电话来的神秘人。他是谁?他怎么知道规则?他是在帮自己,还是另有所图?最后一条消息说“不要相信任何你看见的东西。包括我。” 这又是什么意思?
正想着,一阵细微的声响从下方传来。
嗒……嗒……嗒……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正从下面的楼梯传来,一步一步,正在靠近。
陆仁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重新打开手电,光束照向下方转弯处。声音停了。等了十几秒,没有动静。他慢慢探出头,向下望去。
空荡荡的楼梯,什么也没有。
是幻听?还是那东西跟来了?
他不敢再休息,起身继续向上。这一次,他加快了速度,几乎是小跑着上台阶。脚步声在身后再次响起,嗒,嗒,嗒,保持着固定的节奏和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陆仁开始跑。他不敢回头,拼命向上冲。肺部火辣辣地疼,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嗒嗒嗒,越来越近。
转过一个弯,前方台阶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普普通通的木门,和之前卫生间镜子里看到的那扇很像,但更旧,漆皮剥落得厉害。门上没有牌子,只有一个老式的喇叭锁。
脚步声几乎就在身后。陆仁冲到门前,拧动门把手。
锁着的。
他用力撞门,肩膀生疼,门纹丝不动。身后的脚步声停了,那东西似乎就站在转弯处,没有再靠近。
陆仁背靠着门,大口喘气,手电光扫向楼梯下方。什么也看不见,黑暗浓得像墨。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正在看着他。
他转过身,疯狂地摸索门框,寻找钥匙或者任何开锁的线索。没有。门上只有锁眼。他想起自己还有一串钥匙——从那个出租车“司机”身上扯下来的。他掏出来,一把一把地试。
都不是。钥匙根本插不进去。
身后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遗憾,又像是嘲弄。
陆仁冷汗直流。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这扇门。木门很旧,门板和门框之间有一条缝隙。他凑近缝隙,用手电往里照。
缝隙后面,不是房间,而是一片深邃的、涌动的黑暗,仿佛有生命一般。而在黑暗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在闪烁,像遥远的星光。
那是什么?
他正想看得更仔细些,一只手突然从门缝里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苍白,纤细,指甲涂着剥落的红色指甲油。它猛地抓住了陆仁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冰冷刺骨。
陆仁吓得魂飞魄散,用力想甩开,但那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扣住他,并且开始把他往门缝里拖!门缝那么窄,根本不可能通过一个成年人,但那只手的力量异常恐怖,陆仁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拉向那条狭窄的缝隙,皮肉和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剧痛传来,他惨叫出声,另一只手拼命抵住门框。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下楼梯,光束乱晃,最后卡在台阶边缘,向上照亮了天花板。
就在那一瞬间,陆仁看到了。
天花板上,倒趴着一个人。
正是周正。或者说,是那个东西。它像壁虎一样贴在天花板上,头倒垂下来,融化的脸上,四只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巨大的、无声的笑容。
它在看戏。它故意把他逼到这里,逼到这扇门前。
那只从门缝里伸出的手还在用力,陆仁的半条胳膊已经被拖进了门缝,他能感觉到门缝后面那粘稠、冰冷的黑暗正在包裹他,吞噬他。
生死关头,陆仁的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瞬。规则,规则是什么?那个神秘人说过,要相信规则。
规则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脸,包括镜子里你自己的。
规则四:祂在黑暗中移动得更快。
规则五:不要试图联系外界……
不,不对,重点不在这里。那个东西说过:“门在你心里。” 神秘人说“门在镜中”。而现在,他面前有一扇实体的门,里面伸出一只手。
哪一扇才是真正的“门”?
手电的光束还亮着,斜斜地照着天花板上的怪物。怪物在光中有些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
光……光亮处……
陆仁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弯腰,用还能自由活动的那只手,抓住了滚落在一旁的手电筒,然后狠狠向上挥去!
手电筒砸在天花板上,玻璃罩碎裂,但LED灯珠还顽强地亮着。他调整角度,将光束直直地照向怪物的脸。
“嘶啊——!”
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呼,四只眼睛同时紧闭,身体一阵抽搐,从天而降。它落在地上,但似乎对光线极为敏感和痛苦,蜷缩着向阴影处退去。
与此同时,门缝里那只手的力量也骤然一松。
陆仁趁机猛地抽回手臂。手臂上火辣辣地疼,被门缝挤压的地方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顾不上这么多,转身用尽全力踹向那扇木门。
“砰!”
门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开。门缝里,那只女人的手又伸了出来,疯狂地抓挠。
“滚开!”陆仁吼着,连续猛踹。木门年久失修,门框处的木头开始碎裂。终于,在第七脚的时候,门轴断裂,整扇门向内倒去。
没有房间。
门后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只有两三米长,尽头是另一扇门。一扇光滑的、金属质感的门,像是某种高档办公室的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虹膜识别器闪着微弱的红光。
而在走廊中间,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