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则二：不要看窗外。
他犹豫了。但规则四说，祂在黑暗中移动得更快，请尽量待在光亮处。
“该死……”他低声咒骂。规则之间会有冲突，他必须选择。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从走廊另一端传来的，缓慢，沉重，正在靠近。
陆仁一咬牙，冲向窗边。他背对着窗户，面朝办公室内部，这样就不会“看窗外”了。街灯的光从背后照来，在地上投出他模糊的影子。
脚步声停了。
就在他刚才站的位置。
陆仁握紧裁纸刀，死死盯着那片黑暗。他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他工位旁，一动不动。那轮廓在黑暗里缓缓转身，似乎是在看他。
然后，它开始移动。
不是走，是滑。像一团会移动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办公区，所过之处，黑暗变得更加浓郁。它避开了有光的地方，绕开月光照到的区域，在阴影中穿行。
它在靠近。
陆仁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他背后就是窗户，无处可退。裁纸刀在这种东西面前，跟玩具没什么区别。
那团影子停在了光与暗的交界处。它的一部分暴露在月光下，陆仁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只手。
苍白，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是周正的手。
那只手向前伸，试探性地碰触月光。皮肤接触光线的瞬间，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手缩了回去，消失在黑暗里。
但影子还在原地，不动了。
它在等。等月光移动，等这片光消失。
陆仁抬头看窗外。月亮在云层中穿行，时隐时现。一片浓云正在飘来，很快就会遮住月亮。
到时候，光就没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想到办法。规则六说，天亮之前，找到“门”。门是什么？在哪里？是实体的门，还是某种象征？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短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那串乱码号码。
陆仁盯着手机，犹豫了两秒，接通，按下免提。
“听我说。”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急促，“你没有多少时间了。云层遮住月亮之前，你必须离开那个位置。”
“去哪？”陆仁压低声音。
“去卫生间，最里面那个隔间。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我凭什么相信你？”
“就凭你现在还活着。”对方说，“第一次循环，你死了。第二次，你按照规则做了，所以现在还活着。这就是证据。”
陆仁看向窗外。云层越来越近，月亮的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卫生间在哪？”他问。
“出办公区右转，走到头。别开灯，用手机照亮。记住，进去之后立刻锁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开。等天亮，或者等‘门’出现。”
“门到底是什么？”
“你会知道的。现在，跑！”
电话挂断了。
几乎同时，月光消失了。云层彻底遮住了月亮，窗外的光暗了下去。陆仁身后的光亮区域迅速缩小，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那团影子动了，加速朝他扑来。
陆仁转身就跑。他冲过办公区，撞翻了椅子，也顾不上扶。右转，走廊漆黑一片，只有尽头的绿色应急灯幽幽亮着。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口子。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那种滑行的、令人牙酸的声音。那东西在追他，而且速度很快。
走廊尽头，卫生间的标志出现了。他冲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点。他不敢开大灯，用手机照了照。
男卫生间，四个隔间。最里面那个门关着。
他冲过去，拧门把手。锁着的。
“操！”他骂了一句，用力踹门。老式的隔间门不结实，两脚下去，锁舌崩开了。他撞进门里，反手把门关上，用背顶住。
几乎就在门关上的瞬间，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了卫生间的外门上。
陆仁喘着粗气，用手机照亮隔间内部。很普通，马桶，水箱，纸篓。墙上有些涂鸦，大多是无聊的荤段子。他仔细检查每一寸墙壁，敲打瓷砖，看有没有暗格。
没有。什么都没有。
外面安静了。撞击声停了，脚步声也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仁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门。手机显示时间：22:17。离天亮还有很久。
他该相信那个电话吗？那个声音是谁？为什么帮他？如果卫生间是安全的，为什么那东西不进来？
他正想着，突然听见了滴水声。
滴答，滴答。
就在这个隔间里。
他猛地举起手机，光束扫过每个角落。马桶是干的，洗手池在外面，水箱也没有漏水。那滴水声从哪里来？
滴答，滴答。
声音从上往下传来。他抬起头。
天花板上，趴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那东西有着人的形状，但四肢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紧贴着天花板。它的头倒垂下来，脸正对着他。
那是周正的脸，但又不是。那张脸在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着惨白的蜡油。蜡油滴落下来，掉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四只眼睛在融化的脸上睁开，齐刷刷盯着他。
“找、到、你、了。”它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
陆仁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动，但身体僵住了。他想叫，但喉咙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从天花板上爬下来，扭曲的肢体像节肢动物一样移动，带着一种非人的、令人作呕的流畅。
它停在他面前，弯下腰。融化的脸离他只有十厘米，他能闻见那股腐臭味，混合着血腥和铁锈。
“为、什、么、要、跑？”它问，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加、班、不、好、吗？”
陆仁终于找回了声音，虽然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你……到底是什么？”
“我？”它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嚓一声，“我是你的老板啊。周正。你不认识我了吗？”
“你不是周正……”
“我是，也不是。”它伸出那只苍白的手，手指细长得过分，轻轻抚过陆仁的脸，“我是所有加班到深夜的人，是所有被工作压垮的人，是所有在办公室里孤独死去的人。我是他们的怨恨，他们的恐惧，他们的不甘。”
它的手指冰冷刺骨，陆仁打了个寒颤。
“留下来吧。”它轻声说，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像真正的周正在说话，“留下来，永远加班。这里没有 deadline，没有 KPI，没有上司的责骂。只有工作，永远做不完的工作。多好啊，不是吗？”
陆仁盯着那张融化的脸，突然问：“门在哪里？”
那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你、说、什、么？”
“门。”陆仁重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规则六说，天亮之前，找到‘门’。门在哪里？”
四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那张融化的脸上，裂开了一道口子，像是在笑。
“你、想、找、门？”它慢慢直起身，俯视着他，“门就在你心里啊。每个加班的人，心里都有一扇门。一扇通往解脱的门。一扇……通往我的门。”
它张开双臂，融化的身体开始膨胀，填满了整个隔间。
“来吧，推开那扇门。加入我们。成为我们。”
陆仁背靠着门，退无可退。那东西越来越近，融化的身体几乎要碰到他。腐臭的气味浓得令人窒息。
他握紧了裁纸刀，虽然知道这东西没用，但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就在那东西要碰到他的瞬间，陆仁眼角瞥见了什么。
马桶水箱的侧面，有一行小字。刚才被阴影遮住了，现在那东西移动，光线角度变化，他才看清。
那是一行用刀刻出来的字，很深，很旧。
“门在镜中。”
陆仁猛地抬头，看向那东西融化的脸。在那些流淌的蜡油中，他看见了倒影。他自己的倒影，扭曲，变形，但确实是他。
然后他明白了。
规则二：不要相信任何人的脸，包括镜子里你自己的。
但规则六说，找到“门”。
如果“门”在镜中，如果镜子里的脸不可信，那他要怎么找到门？
除非……
他不再看那东西的脸，而是闭上眼睛，伸出手，去触碰那融化的表面。
手指陷入冰冷粘稠的质地，像伸进了融化的蜡油。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似乎在抗拒。但陆仁没有停，他的手继续往前伸，穿过那层表象，触摸到下面的东西。
他摸到了坚硬、光滑的表面。
是玻璃。
他睁开眼，用尽全力，将手往前一推。
咔嚓。
碎裂的声音。那东西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崩解，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碎裂开来。蜡油般的物质四散飞溅，露出里面的一面全身镜。
镜子里倒映出陆仁自己的脸，苍白，惊恐，但嘴角没有笑。
而在镜子深处，在倒影的后面，有一扇门。
一扇普通的、木质的门，静静立在那里。
那东西的碎片在地上蠕动，试图重新聚合。陆仁没有犹豫，他扑向镜子，手触碰到镜面的瞬间，镜面像水面一样漾开波纹。他整个人穿了进去，跌进了镜中世界。
身后传来那东西最后的嘶吼：“你会回来的……所有加班的人……最终都会回来……”
然后声音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