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九次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陆仁瘫在工学椅上,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哒声。他瞄了眼电脑右下角:21:28。又是这个时间。连续加了四天班,每天都是这个点收工。项目下周就要上线,老板周正像催命一样盯着进度,组里五个人跑了三个,剩下他和一个新来的实习生硬扛。
手机震了一下。
他懒得看。肯定是女朋友发来的分手通牒,这周已经吵了三次,因为他连续放鸽子。或者又是老板,问方案有没有修改完。他真想把手机关机,但不敢。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办公楼在三环边上,这个点连车流都稀少了。整层楼只剩他工位这一盏灯还亮着,空调早在两小时前就停了,空气里浮着一股隔夜外卖的味道。
手机又震了。这次连续震了三下。
陆仁烦躁地抓过来,指纹解锁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嘶——”
他猛地缩回手。食指指腹渗出血珠,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破了。可手机屏幕完好无损,连条划痕都没有。
点亮屏幕,三条未读信息叠在一起,都来自同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号码是一串毫无规律的乱码:748392019。
他皱眉点开。
第一条:“别回家。”
发送时间:21:30。
第二条:“别看窗外。”
发送时间:21:31。
第三条:“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发送时间:就在刚才,21:32。
陆仁盯着那三行字,后背莫名发凉。恶作剧?谁这么无聊。他抬头环顾四周,办公区被黑暗吞没,只有他这片工位被台灯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远处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幽幽亮着,像某种生物的眼睛。
他打了行字:“谁?”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算了,八成是哪个同事的整蛊。公司里常有这种破事,上次还有人趁他上厕所把键盘键帽全抠了。
他删掉那行字,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得穿过一片黑暗。他按亮手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地面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啪嗒,啪嗒。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平时这个点至少还有保洁阿姨在收拾垃圾,今晚却一个人影都没见到。
走到饮水机前,他弯腰接水。温水淅淅沥沥流进杯子里,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就在水接满的那一秒,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
饮水机不锈钢表面反着光,倒映出他身后的景象。
在他身后大约五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那人影一动不动,身形轮廓模糊,看不清脸。但陆仁能感觉到,对方在看他。
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不敢回头。不锈钢面上的倒影很扭曲,像哈哈镜,但他能辨认出那是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深色衣服。是保安?可保安的制服不是这个颜色。
水从杯口溢出来,烫到了他的手。
陆仁猛地直起身,几乎是同时转过了头。
身后空无一人。
走廊笔直,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两边是紧闭的办公室门,最近的拐角在二十米开外。如果刚才真有人,不可能在眨眼间消失。
他握紧水杯,指关节发白。心跳得厉害,咚咚地撞着肋骨。是眼花了?还是太累出现幻觉了?
手机又震了。
他手一抖,热水泼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顾不得疼,抓起手机。
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是一张图片。加载圈转了两秒,图片显示出来。
陆仁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照片。拍摄角度很低,像是从地面往上拍的。画面里是办公区的景象,正是他工位所在的那片区域。他的电脑还亮着,工学椅上搭着他的外套,桌上摆着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
而照片的角落,在工位隔板的阴影里,露出一只脚。
穿着黑色皮鞋,裤腿是深灰色的。
拍照时间显示在照片左上角:21:35。
就是现在。
陆仁的血液几乎冻结。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自己工位的方向。
太远了,光线又暗,看不清隔板阴影里有没有东西。
但那只脚,那双鞋,他认得。
上周公司团建,老板周正穿了一双新买的菲拉格慕皮鞋,还在会议上特意抬脚炫耀过,说这鞋的皮质多么柔软,鞋型多么优雅。深灰色西裤,黑色皮鞋,完全对得上。
老板在他工位旁边?躲在那里干什么?
手机又震。新消息。
“他在等你。”
陆仁头皮发麻。他不再犹豫,转身就往消防楼梯冲。电梯不能坐,封闭空间太危险。楼梯间虽然黑,但至少能跑。
推开防火门的瞬间,一股陈年的灰尘味扑面而来。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向下延伸的阶梯。他一步跨两阶,脚步声在楼梯井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三楼,二楼,一楼。
推开一楼防火门,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大楼门厅还亮着灯,前台空着,旋转门外是深夜的街道。他冲过去,用力推旋转门的玻璃。
门纹丝不动。
他再推,还是不动。锁了?不可能,大楼是二十四小时开放的,保安室应该有人值班。他扭头看向保安台,里面黑着灯,监控屏幕也一片漆黑。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符。
陆仁掏出来,屏幕被新消息刷满了。
“别出去。”
“他就在外面。”
“回头看。”
“回头看啊。”
“他就在你身后。”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时,陆仁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很慢,就贴在他脑后。
他不敢回头。旋转门的玻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倒映出门厅的景象。在他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离他不到半米。玻璃反光太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人伸出了一只手,正缓缓地、慢慢地,朝他的脖子伸过来。
陆仁猛地向旁边扑倒,连滚带爬地躲开。那人影的动作顿了顿,似乎没料到他反应这么快。
借着这个机会,陆仁看清了对方的脸。
是周正。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周正。这张脸苍白得像涂了粉,眼眶深陷,嘴角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弧度向上咧着,像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那眼神空洞,死寂,像两口深井。
“小陆,”周正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方案改完了吗?”
陆仁想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后背撞到了前台的桌子。
周正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关节像是锈住了,每一步都带着僵硬的顿挫。
“这么晚回家,不安全。”周正歪了歪头,脖子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不如留下来,陪我加班。”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美工刀。常见的办公用品,刀片反射着头顶的灯光,亮得刺眼。
陆仁终于找回了声音:“老板,你、你别乱来……”
“乱来?”周正笑了,笑声干涩,“我没有乱来啊。你工作没完成,怎么能走呢?”
他加快了脚步。
陆仁转身就跑,又冲向消防楼梯。他听见身后周正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始终跟在后面。他冲进楼梯间,拼命往上跑。去哪?回三楼?不行,那里是死路。去天台?对,天台门也许没锁!
他冲上四楼,五楼,六楼……楼梯好像永远没有尽头。肺像要炸开,腿沉得像灌了铅。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快,但也不远,始终保持着一个固定的距离。
终于,他看见了通往天台的那扇铁门。门把手上挂着一条铁链,但没锁,只是虚挂着。
他冲过去,扯开铁链,推开门。
冷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他几乎站不稳。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空调外机在轰隆作响。他冲到栏杆边,往下看。街道像一条发光的带子,偶尔有车灯滑过。
“小陆。”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仁转过身。周正站在天台门口,堵住了唯一的退路。他手里还握着那把美工刀,刀尖向下,有血珠顺着刀刃滑落,滴在地上。
“该交方案了。”周正说。
陆仁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凉的栏杆。栏杆不高,只到他的腰。楼下是十几层的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
“老板,你冷静点……”他试图稳住声音,“方案我已经发你邮箱了,你回去就能看到。”
“我看了。”周正慢慢走近,“不合格,要重做。”
“哪里不合格?你说,我马上改!”
“全部。”周正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每一个字,都不合格。”
他已经走到陆仁面前,距离不到一米。陆仁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味道,像是陈年的纸张混合着铁锈,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臭。
“所以你要留下来,陪我一起改。”周正举起美工刀,“改到合格为止。”
刀尖刺了过来。
陆仁猛地侧身躲开,刀刃擦着他的胳膊划过,衬衫袖子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疼。他抓住周正的手腕,用力往外拧。周正的手劲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挣扎中,陆仁的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栏杆外。他往下看了一眼,眩晕感瞬间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周正突然松了劲。
陆仁猝不及防,身体因为惯性向后倒去。他看见周正那张惨白的脸离他越来越远,看见对方嘴角那个诡异的笑容在扩大。
然后他听见周正说:“明天见,小陆。”
失重感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