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张远樵把羊皮纸摊在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羊皮纸上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看了半个时辰。一条线画得特别粗,从一个圈出发,穿过一片密密麻麻的点和叉,最后停在一个三角形的标记上。他摸了一下那个三角形的标记。羊皮纸是凉的,比鱼鳞还凉。
他不识字。但那条线他能看懂。是山。是清溪河上游的山。他从小在山脚下长大,哪条沟能走,哪道梁能翻,他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图上的山形对不上。差很多。画这张图的人不是本地人,或者——这地方不是他认识的地方。
他把羊皮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眼睛睁着。屋顶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床脚。
有人敲门。三下,轻的。
他坐起来。没问谁。去开门。
柳七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碗,碗上盖着布。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褂子,头发用木簪别着,脸上没有表情。
“给你。”她把碗递过来。
张远樵没接。
“干粮。”她说,“你明天要进山,带上。”
张远樵看着她。她的手腕露在外面,上面系着一根红绳,褪了色,发白,系了三个结。
“你怎么知道我要进山?”他问。
柳七娘没回答。她把碗放在门槛上,站起来。
“你回来我有话说。”她说。声音不大,说完就走了。走得快,像怕他追问。
张远樵站在门口,看着碗。碗里是糙米面做的饼,压得实实的,四个,摞在一起。他拿起一个,掰开,里面掺了野菜。他咬了一口。硬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把碗端进屋里,放在桌上。羊皮纸在枕头底下压着,他伸手摸了摸,没拿出来。
刘根生蹲在村口。月亮照在他身上,影子缩成一团。他看见柳七娘从张远樵家出来,看见她走,看见她的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他站起来,往张远樵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又蹲下去了。过了一会儿,他又站起来,这次没往张远樵家走,他往柳七娘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着。
他蹲在村口,一直蹲到灯灭了。
天没亮张远樵就醒了。他把羊皮纸塞进腰带,把干粮包进布里,系在腰间。灶台上的半碗米他倒进布袋里,扎紧口子,搭在肩上。柴刀别在腰后。
出门的时候天刚发白。雾大,看不清三步远。他走过柳七娘家门口,门关着。他停了一下,没敲,走了。
村口槐树下有一个人影,蹲着。刘根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张远樵,嘴张了张。
“远樵哥。”他说。
张远樵看他一眼。“嗯。”
“你去哪?”
“进山。”
刘根生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我——”
张远樵没等他说话,走了。雾把他的背影吞了。
刘根生站在原地,看着雾。过了一会儿,他跟了上去。不近不远,隔着一箭地。张远樵走得快,他也走得快。张远樵慢下来,他也慢下来。不敢靠近,也不敢跟丢。
柳七娘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一双布鞋。鞋底纳了密密麻麻的针脚,鞋面上绣着一朵快褪色的花。她往村口看了一眼。雾散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她把布鞋揣进怀里,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