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下葬那天阴天。没有风,树不动,人也站得静。
棺材是村里木匠孙老头连夜打的,松木薄板,漆都没上。张远樵没钱,孙老头说“先欠着”,张远樵点了头,没说谢。
刘根生站在人群最外面。离坟地隔着半块田埂,脚踩在干裂的泥地上,不敢往前。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把脸别过去。
柳七娘站在棺材旁边。她换了一身青布衣裳,头发用白布条扎着,低着头,手垂在身侧,攥着衣角。张远樵从她面前过的时候,她的手动了一下,抬起来,又放下了。
张远樵没看她。他抱着鱼汤。
鱼汤是早上熬的。最后一条鱼,最后一把柴。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的,看着锅里的汤翻滚。阿婆的剪子还放在灶台上,上面沾着鱼鳞,干了,发白。他把剪子放进怀里。
坟坑挖在村后山坡上,冲着清溪河的方向。阿婆活着的时候喜欢坐在门口看河水,说“水流动着,人就不觉得日子慢”。
张远樵跪在坟坑前,把鱼汤倒进土里。汤是白的,渗进黄土里,冒着热气。他把碗扣在坟头,站起来。
“阿婆。”他说了两个字。停了。没再说。
柳七娘递过来一铲土。他没接。他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土,撒在棺材上。土是凉的,硬邦邦的,硌手。他又捧了一把。又一把。
柳七娘蹲下来,也用手捧土。她的手指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土从指缝间漏下去。张远樵没看她。
刘根生站在远处,看见柳七娘蹲下去,看见她的手碰到土,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他往前迈了一步。脚抬起来,悬在半空,落不下去。又缩回去了。
孙老头走过来,拍了张远樵肩膀一下。“行了,够了。”张远樵没动。孙老头又说:“你阿婆走了,你还要活。”
张远樵站起来。膝盖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柳七娘伸手扶他,手指碰到他的胳膊。他躲开了。
柳七娘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息,缩回去了。她低下头,把手藏进袖子里。
棺材埋了。土堆起来了。孙老头拿铁锹拍实了,在上面压了三块石头。村里人陆续走了,没人说话。走了几步,有人开始小声说话,说的什么张远樵没听清,也不想听。
刘根生是最后一个走的。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坟堆,又看着张远樵的背影,又看着柳七娘。柳七娘还站在坟前,手垂着,风吹她的衣角。刘根生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柳七娘还站在那里。他又走了。
张远樵一个人站在坟前。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长。他从怀里摸出阿婆的剪子,攥在手里,铁的,凉。他把剪子插在坟头的土里,只露出两个柄。
“阿婆。”他又说了一声。这回声音小了。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柳七娘没走。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揣在袖子里,低着头。
“你不回去?”张远樵问。
柳七娘没应。
张远樵转身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轻的,踩在干草上。他没回头。他知道是她。
走到村口,刘根生蹲在槐树下。看见张远樵过来,他站起来,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张远樵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停。刘根生看了一眼张远樵身后的柳七娘,又蹲下去了。
张远樵推开自家的门。院子里空了。灶台上没有锅,碗柜里没有碗,床上没有被子。阿婆的东西他都烧了,阿婆说的,“人走了,东西也别留,占地方”。只留了一把剪子,插在坟头。
柳七娘站在门口,没进来。
“你饿不饿?”她问。
张远樵摇头。
“我给你留了半碗米,在灶台上,你晚上煮了吃。”
张远樵没说话。
柳七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手抬起来,在脸上抹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张远樵坐在门槛上。月亮出来了,清白的,照在地上像洒了一层霜。鱼鳞硌着胸口。凉的,硬邦邦的。
灶台上的半碗米他看见了,没动。他不饿。或者说,他已经分不清饿和不饿了。
院子外面有脚步声。停了。很久。然后脚步声往柳七娘家的方向去了。
张远樵抬起头。月亮很亮,亮得刺眼。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