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汐目光笃定,重重点头。
林渊的抉择,便是她前行的方向。
他将那卷油垢斑驳的皮卷收好,再未回望身后那群心神震颤的拾荒者,携着灵汐,径直朝着地图标注的方位迈步而去。
渡鸦、黑齿一行人望着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惨白骸骨铺就的地平线上,才敢重重喘出一口气。众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悸意,还有几分身不由己、被强行裹挟的复杂心绪。
半个时辰后,二人停在一具巨型太古兽骸之下。
粗壮肋骨宛若一座座倾斜的白玉拱桥,横亘天际,将苍穹切割成错落的条状阴影。黑齿地图标注的终点,便落在这片肋骨笼罩的幽暗区域里。
“地图显示,入口就在附近裂谷之中。”林渊对照皮卷上粗糙纹路,目光扫过周遭。
四下死寂沉沉,唯有风穿骨缝,发出呜呜呜咽,再无半点异响。地面铺满细碎骨粉与沙砾,看不见道路,也寻不到人工开凿的痕迹。
“这里不对劲。”灵汐忽然开口,秀眉微蹙,清亮眼眸警惕地巡睃四方。
她修武道,肉身感知远比倚重魂力的修士敏锐直接。
“哪里不妥?”林渊立刻收了动作。
“气。”灵汐言语简练,“空气中混杂着腐朽浊气,还有一种……无声裂帛般的锐感。肉眼看不见,却无处不在,一直在流动。”
无声裂帛的尖锐感。
林渊心头了然,这分明是空间波动。
他闭上双眼,小心翼翼放出一缕魂力,化作无数无形触须探查四方。果不其然,在兽骸阴影深处,一道狭长裂缝与山岩浑然一体,极难分辨。微弱吸力自裂隙内缓缓传出,而灵汐所说的锐感,正是空间能量紊乱激荡掀起的涟漪。
“找到了。”林渊睁眼抬手指去,“入口在那里。”
两人快步上前。裂缝一人多高、半丈宽窄,隐在凸岩阴影里,若非刻意探寻,根本无从察觉。洞内漆黑如墨,裹挟尘土与死寂的冷风阵阵涌出。
灵汐眉头锁得更紧:“此地能量流转全无章法。地图上的路线,恐怕作不得数。就像水中漩涡,方位瞬息万变。”
“我清楚。”林渊面色凝重。
说到底,这张地图顶多算一张入门凭证。真正的凶险考验,自此方才开始。
“跟紧我,切勿乱走。”叮嘱一声,他侧身率先钻入裂缝,灵汐紧随其后。
穿过狭窄入口,视野陡然开阔,两人皆是心头一沉。
这里并非普通通道裂谷,而是一片广袤得诡异的地下秘境。空间内不见光源,无数荧光尘埃漫天漂浮,整座秘境恍如幽深深海。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纵横交错、密如蛛网的透明细线。
线条纤细至极,常态下肉眼难辨,唯有荧光尘埃擦过的刹那,轨迹才会短暂显现。它们无声横亘,将整片空间分割成无数不规则区域,每一处都暗藏死局。
是空间裂隙,数以万计!
林渊试着探出一缕魂力,想要摸清裂隙分布。可魂力刚离体不足一米,便凭空消散,如同被无形巨口吞噬,连半点反馈都未曾留下。
他神色一凛。这地方,动用魂力探查等同于自寻死路。
黑齿拿出这张地图,难道是存心借刀杀人?转念一想又推翻念头,以黑齿的胆识与实力,恐怕连入口之后的景象都一无所知,充其量只是个递出“门票”的中间人。
林渊退至入口岩壁旁稳住身形,自虚空界盘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灵骨。这是在外围骸骨滩随手拾取之物,质地坚硬堪比精铁。
他掂量片刻,算准力道与角度,将灵骨掷向一片看似空荡的区域。
灵骨划出平稳弧线,在荧光尘埃映照下格外清晰。一米、五米、十米……
行至十五米开外,异变骤起。
坚硬灵骨毫无征兆从中断裂,断口接连分化,层层碎裂。仿佛有无数柄无形利刃同时切割,全程寂然无声,没有能量碰撞,没有风压激荡。
一息之间,整块灵骨化为微末粉尘,消散在漫天荧光里。
灵汐脸色微变,眉宇拧起。
这种无声无息的湮灭,远比惊天爆炸更令人心悸。这是一种无法抗衡、无从躲避的纯粹毁灭法则。
“好家伙,在这儿行走,比跟神王搏杀还要惊险。”林渊低声自语,稍稍缓解压抑氛围。
危险越甚,越说明离目标不远。魂力探查行不通,便用最原始也最稳妥的法子。
他深吸一口气,将界盘内囤积的杂物尽数倒出。灵骨、残损兵刃、异兽旧皮甲,皆是一路搜集的寻常物件。
随即,一场近乎奢侈的投石问路就此展开。
第一块,掷向左前三米,安然无恙。
第二块,投向正前方五米,瞬间湮灭。
第三块,斜掷右前方,顺利落地。
林渊耐着性子,一遍遍投掷、观察,在脑海中一点点勾勒出无形裂隙的分布轨迹,模样恰似排雷的工兵。
灵汐静立在他身后,不言不语,周身肌肉紧绷,已然进入备战状态。她警惕着四方动静,为林渊守住周遭,让他能够专心探路。
半个时辰过去,手边杂物已然耗去大半。林渊额头渗出汗珠,这般全神贯注的推演,消耗心神远胜一场恶战。
“成了。”他长舒一口气,眼中闪过笃定,“摸出一条生路,呈Z形,勉强通行。”
他指向前方一片平平无奇的地面:“踩着我的脚印走,一步都别偏差。”
话音落,他抬步踏出,稳稳落在确认安全的点位上。两人一前一后,如在刀尖起舞,小心翼翼穿行在这片死亡蛛网之间。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绕过第二个弯折,深入秘境近百米时,林渊脚步猛地顿住。
路径边缘,一具残破尸骸卡在数道空间裂隙交汇处,姿态诡异。尸体早已腐烂不堪,可身上残留的黑甲碎片样式特殊,还萦绕着微弱符文。林渊一眼便认出,这并非外围的拾荒者,甲胄形制,与渡鸦口中的守墓人巡逻队高度吻合。
守墓人都殒命于此。
可见就算是这片地界的掌控者,踏入此处也难逃凶险。同时也印证,黑齿的地图方向无误,这是一条连守墓人都会冒险穿行、却要赌上性命的隐秘近道。
林渊未曾触碰尸骸,只深深看了一眼,便带着灵汐绕行而过。
又行一炷香功夫,周遭空间裂隙渐渐稀疏。一片方圆丈余的石台突兀浮现,悬浮在扭曲空间中央,宛如一座孤岛。
“上去休整片刻。”林渊说道。
长时间高度集中精神,饶是他也倍感疲惫。两人纵身跃上台面,这里竟是整片裂隙迷宫里难得的安全区域。
林渊正准备歇口气,目光无意间扫过石台岩壁。石面上刻着一行浅淡字迹,几乎与岩石纹路融为一体,若非目力过人,根本难以察觉。
他俯身拂去浮尘,低声念出字迹:“路在……扭曲之影中。”
路在扭曲之影中?
林渊皱眉思索。这话晦涩难懂,如同谜题。是说真正的道路藏在光影变幻之间,还是空间裂隙投射的影子才是破局关键?
他凝神揣摩字句深意,全然没有留意,脚下石台的岩缝之中,点点微光忽明忽暗,闪烁的频率越来越急促。
灵汐率先感知到异样,伸手一把抓住林渊手臂:“林渊,脚下不对劲!”
轰隆——!
话音未落,整座石台剧烈震颤。这并非寻常地动,而是整片空间掀起的律动。
林渊脸色骤变,抬眼望去。原本相对静止的空间裂隙,此刻如同苏醒的毒蛇,疯狂游走、交错、重组。两人辛苦摸索出的Z形生路,在瞬息万变的空间里彻底崩塌,消失无踪。
前路被封,后路断绝,二人被困在这座悬空孤岛之上。
生死关头,林渊反应快到极致。他一把将灵汐拽至身后,右手按在腰间虚空界盘,身躯微微下沉,背脊紧绷如拉满的长弓,将灵汐牢牢护在防护范围之内。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四周肆意狂舞的无形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