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荒原的雾,灵葫牧场主屋前的空地还留着昨夜篝火的余烬。烧了一半的铁皮桶歪在地上,灰白的底朝天,边缘卷曲如枯叶。风贴着地皮刮过,带起几缕未散尽的烟,像游魂似的绕着焦土打转。
凌啸龙站在屋檐下,右腕重新缠上了绷带,布条压得紧,没留一丝松动。他活动了下手掌,指节发出短促的响,像石头磕在石头上。天刚亮,他已练完一趟拳,动作沉而缓,每一招都落进地里,不带半点虚浮。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两个工人从西岭坡下来,背着空麻袋,是去唐人街采买的。他们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疲惫,但眼神不一样了——不再飘,也不再躲。经过凌啸龙时,一人低声说:“头儿,我们走了。”
凌啸龙点头,没说话。
那人又顿了顿,“街上……怕是要乱了。”
他们走后不久,消息就像野火一样烧开了。
唐人街杂货铺里,老板正往货架上摆罐头,一个码头工模样的汉子凑近,压低嗓门:“你听说没?灵葫牧场那个姓凌的,昨儿晚上一个人干翻七条黑狗,火都烧到粮仓了,他站中间一吼,火就灭了!”
老板手一抖,罐头滚下来,砸在脚面上也没顾得捡。
“谁说的?”
“老李头亲眼见的!还有赵三,他们都在场。那姓凌的根本不是人,是山神下凡!你想想,那地方孤不拉几的,谁敢住?可他住了,还守住了!”
话音未落,门口又挤进来几个买米的妇人,耳朵竖得比枪尖还直。
“我侄子在罐头厂做工,说前两天就被赶出来了,昨晚跑去投奔,人家管饭,还给安排活儿。”
“可不是嘛,咱们这儿谁没被白人踢过门槛?可谁敢拦?他敢!”
“听说他还教人打拳,十几号人排成阵,跟古时候的兵一样!”
起初有人不信。
“一人打七个?吹吧!怕是编出来唬人的。”
“异能者什么来头?FBI都搞不定,他一个牧民能行?”
可话说多了,细节也多了。
有人说看见工人背回来的断棍上沾着黑血;有人说凌晨路过牧场外围,听见里面敲盆打鼓,像是在练号令;还有人说,干河床那边的草,整整一片被踩平了,不像风刮的。
怀疑的人开始闭嘴。
温哥华一家小餐馆里,灶台前的青年厨师把锅铲往案板上一拍,抄起竹板就唱:“灵葫一声雷,黑影不敢来;凌龙拳一出,邪祟地下埋!”底下食客哄笑鼓掌,有人喊:“再来一段!”
厨师咧嘴一笑,接着敲:“洋人欺我久,今有英雄手;不靠刀与炮,全凭一身骨头硬!”
旧金山一间公寓里,几个留学生围在电脑前,建了个群,名字叫“灵葫守护者”。他们翻出网上零星的照片:荒原上的铁丝网、低矮的主屋、石柱群前站成一排的人影。有人上传了一张凌啸龙背影的模糊截图,是从某次土地听证会流出的, caption 写着:“他站着,就像一根钉。”
第二天,本地一份华文小报登出一篇署名文章,标题只有八个字:《此子护我族脊梁》。
作者是个七十多岁的老侨民,笔名“南渡客”。文中写道:“吾辈漂泊百年,忍辱偷生,教会子弟低头、莫争、少说话。可低头换来了什么?驱逐、焚烧、无端拘捕。今有凌姓少年,十九之龄,不跪不逃,以血肉之躯挡外侮,以拳脚之力护同胞。此人非为私利,亦非逞凶斗狠,所守者,乃我华人之脊梁。百年前义和团举刀向洋,今日此人举拳向暗,精神未断,火种犹存。”
文章被疯转。
洛杉矶一处老旧公寓楼下,三个年轻人聚在一起,穿一样的黑色工装夹克,胸前用白漆喷了个“葫”字。他们没武器,只有一根铁管、一把扳手、一支手电筒。夜里十点,他们开始在华人聚居区巡逻,每走到一栋楼前,就在墙上贴一张告示:“灵葫哨,夜巡中。发现可疑,请敲窗三下。”
纽约一所高中教室里,华裔历史课老师关掉投影,对学生说:“昨天我讲排华法案,你们问,那时候没人反抗吗?今天我要补一句——现在有人反抗了。他不在书里,在荒原上。他叫凌啸龙。他做的事,值得你们记住。”
这些事,凌啸龙都不知道。
他坐在井台边,左手握拳抵着下巴,盯着地上新画的阵型图。风吹过来,把炭粉吹散了一角。他没去补,只是盯着,仿佛还能看见昨夜那些人站位的身影。
一只麻雀落在焦土上,啄了两下,飞走了。
他缓缓起身,走进主屋,拿起挂在墙上的牛仔外套,套上。腰间的铜符碰了下桌角,发出轻响。他停顿一秒,没去摸它,转身出门。
阳光照在他背上,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烧塌的岗桩旁,像一根插进地里的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