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怎么样？”白林玉见侍从房间里走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去，脸上的焦急倒不像是装的。
侍将房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语气平淡地吐出几个字：“还好。皮外伤而已。”
白林玉长长地舒了口气，一只手拍着胸脯，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比方才在绣庄里跟掌柜叫板时真诚了不止十倍：“那就好，那就好。出血量太惊人了——蝶恩人跑回府上的时候满脸是血，吓死我了，我真怕她伤到眼睛。”他说这话时，袖口上还沾着几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暗红色血渍，显然是他搀扶蝶时蹭上去的。
“我知道。”侍点了点头，话锋忽然一转，声音依旧是那种不带什么温度的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白林玉的耳朵里，“不过，白公子——有一件事，我需要跟你澄清。”
白林玉被他的语气慑住了，笑容微微一僵，随即用力点了点头：“您说。”
“这个叫许正阳的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你。换句话说——”侍的目光落在院墙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红色细纹上，那是赤血虫爬行后留下的痕迹，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荧光，“他有可能无视你的赤血虫，强行闯进来，杀掉你。”
白林玉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几分，一只手握住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指节捏得发白：“啊？这可怎么办？”
“我不确定是不是他的对手。”侍没有给他任何虚假的安慰，也没有拍着胸脯说什么“有我在你放心”。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坦率，把最坏的可能性摆在了桌面上，“鉴于我妹妹的伤势，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我会优先保证她的安全，再尽可能护你周全。”
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如果真的到了二选一的绝境，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蝶。
白林玉愣了一下。侍以为他会不满，会搬出“你们可是拿了钱的”之类的说辞，甚至已经做好了应对他纠缠的准备。但白林玉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非但没有埋怨，反而十分认可地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让人挑不出半点虚伪：“理解，理解。哥哥姐姐保护弟弟妹妹，是应该的，应该的。”
侍看着他，确认那双眼睛里有某种罕见的、属于生意人却又不完全是生意人的东西——一种对“长兄如父”这种关系的本能的、发自肺腑的尊重。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话锋一转：“对了，你这里有糕点吗？”
白林玉立刻活了过来，方才被死亡威胁吓退的血色又重新回到了脸上，连声道：“有的有的，我这就去拿。”说完便小跑着往厨房方向去了，步履之轻快，与方才那个脸色煞白、手都在发抖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等白林玉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侍才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那是在替蝶包扎时从她衣襟上发现的东西，当时它正粘在蝶的后领下方，位置极其隐蔽，若非包扎时蝶低头露出后颈，连他都不会注意到。他将符纸展开，借着回廊上微弱的灯笼光仔细端详——朱红色的符文笔画凌厉，带着某种他不认识的篆体，纸面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他在蝶身上放了一张追踪符。许正阳根本没有打算杀蝶，他刺伤她，不过是为了给符纸做掩护。放蝶回来，是为了探查府邸的布局、摸清赤血虫的分布，为真正的进攻铺路。
侍面无表情地将符纸揉成一团，用匕首将其砍成碎片。纸屑在他指间化成灰烬，被夜风一卷便消散在回廊的暗影中。他看着那些飘散的灰烬，像是在对那个不知藏身何处的对手说——你的牌，已经被我拆了。
“看来这几天不安稳了。”
“哥，你回来啦。”蝶看见侍推门进来，立刻从床上站起身，那只完好的眼睛亮晶晶的。她头上缠着崭新的白纱布，脸上残留的血痕已经洗得干干净净，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像是刚刚完成了一次从伤兵到日常状态的快速切换。
“你要的糕点。”侍将白林玉递来的雕花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甜丝丝的香气便飘了出来——红豆糕、桂花糕、还有几块裹着金粉的糯米团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蝶低头深深吸了一口那股甜香，从早晨到现在她只在白林玉那里吃了几块糕点，之后便是一路颠簸、杀人、受伤，肚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哇——看起来好好吃。哥你也——”话还没说完，她抬起头，桌边已经空了。
侍坐在屋脊上，一条腿曲起，一条腿随意地垂在檐边。匕首横搁在膝上，刀刃映着月光，泛出一层冷幽幽的银蓝色。方才与那僧人的交手还残留在肌肉里——那种久违的生死交锋之后的疲惫与清醒交织在一起，像一根绷了很久才终于松下来的弦，发出的余颤既让人空虚，又让人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看着手中的匕首。刀身上那些被雷光灼出的细密纹路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某种早已失传的文字，刻着一把刀的一生。这把刀跟了他很多年了，从家族还在的时候就跟着他。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用这把刀是在训练场上，用未开刃的刀背敲断了三根木桩，被师父罚站了两个时辰，只因为他“出刀太狠，不够克制”。
他正望着匕首出神，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屋檐下方传来：“哥——你坐在屋顶上干什么呢？”
他低头看去。蝶正站在院子里，仰着头，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被擦过的星星。夜风把她头上的纱布吹得微微晃动，纱布的尾端像一小截没有写完的句子，在风中轻轻地飘。
“没什么。”他把目光从刀身上收回来，语气平平地说，“吹吹风，凉快凉快。”
蝶歪了歪头，忽然扯开嗓子，用比刚才大了不止一倍的力气朝屋顶上喊，像是怕他听不见：“哥——！真的好凉快吗？”
“嗯。”那声音穿过夜风，稳稳地落进她耳朵里。
“那我也来。”
话音未落，蝶已飞身上了屋顶。她脚尖在院墙上点了一下，身形在月光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然后在落上屋脊时被一块松动的瓦片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幼鸟，翅膀还不太听使唤。侍看着她笨拙的身影在瓦片上左摇右晃地找平衡，心不自觉地揪了一下。那揪心的感觉来得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辨认它是什么，它就已经消失了。
蝶在他身边挨着坐下，坐得很近，近到她的肩膀几乎挨到了他的手臂。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糕点盒，拿起一块豆糕，举到侍嘴边，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声音里带着一种锲而不舍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执着：“哥，张嘴。”
“我不吃。”
“来一口嘛——好好吃的，真的。”蝶把豆糕又往前送了半寸，几乎贴到了他的嘴唇。
侍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张开嘴。蝶把豆糕塞进他嘴里，看着他咬下一半，才心满意足地把剩下那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她嚼了两下，眼睛弯成了月牙：“嗯——好好吃。比刚才还好吃。果然在屋顶上吃东西味道不一样。”她含含糊糊地说着，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膝盖上，又被她捡起来塞回嘴里。
“哥，我今天表现怎么样？是不是很勇敢，很厉害？”蝶晃着两条腿，脚后跟在瓦片上轻轻磕出细微的声响，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期待。
侍偏过头，看了看这个用布条缠着头、只露出一只眼睛的妹妹。月光把她脸上那道从纱布边缘露出来的血痂照得格外刺目，可她那只好眼睛里的光芒比月光还亮。这只眼睛里有期待，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藏得不太好的紧张——像是等了好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来问这个她最在乎的人，自己是不是终于没有让他失望。
“很厉害。”
蝶听到这句话，身体不自觉地左右摆动起来，肩膀一下一下地蹭着侍的手臂，嘴里发出细碎的、压抑不住的笑声：“嗯哼——嗯哼——”
一阵夜风吹过，穿过屋脊的缝隙，带着春日草木初生的清冽气息。蝶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迎着风，马尾在风中舒展开来，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哇——！真的好凉快啊。”
她一不留神，糕点盒从膝盖上滑落下去。盒子在空中翻了半圈，几块糕点已经滑到了盒口边缘，眼看就要飞出去。侍的手比他的眼睛更快——他几乎是在盒子倾斜的同一瞬间便探手接住了它，稳稳地托在掌心里。他低头检查了一下，用手指把一块滑到边缘的红豆糕推回原位，确认没有一块漏掉，这才将盒子重新放回蝶的腿上。
然后他顺手从盒子里拿起一块豆糕，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地嚼着。
“嘻嘻，怎么样？好吃吧？”蝶双手捧着下巴，歪着头，用那只独眼观察着哥哥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嗯。好吃。”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块我一块地吃着糕点，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瓦片上，拉得又长又淡，像两笔被水化开的淡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风揉碎了，散在夜色里。
这时，白林玉的声音从院子下方传来，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两位恩人——你们在屋顶上干什么呢？天黑了，别着凉了。”
蝶站起身，朝下面挥了挥手，声音轻快得像一只在夜风里叮当作响的风铃：“没关系啦，我们在上面吹风呢。不会着凉的。”
白林玉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沉默不语，一个朝他挥手。他愣了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再劝：“那我就不打扰两位恩人的雅兴了。正好，我去算算账。”他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声被夜风裹着，渐渐远了。
蝶重新坐下来，往侍那边又挤了挤，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哥——教教我怎么用匕首嘛。我要是会用匕首，下次就不怕被人近身了。”她一边说一边抽出腰间的匕首，握在手里比划了两下，姿势笨拙得像在握一支过于粗壮的毛笔。
“可以。”侍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她，握住自己的匕首，将刀刃反握，刀柄朝下，摆出一个标准的起手式，“来，看着我。首先最常见的握法是反握——像这样。出手时不是‘刺’，而是肘部带动小臂，做划桨式的圆弧。力的起点在肩胛骨，小臂肌肉完全放松，只在命中瞬间握紧。你试试。”
蝶学着侍的样子反握住匕首，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着口诀，用力往前一挥。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力道全都憋在了手腕上，肘部纹丝不动。“不对——小臂太僵硬了。放松一点。”侍伸出手，从后面轻轻托住了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她肩胛骨上，手把手地调整她的发力路径。他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带着比她略高一点的温度，力道沉稳而克制。
蝶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傻气，又带着一点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嘻嘻——哥哥，你现在的样子，好像大哥哦。”
侍的手僵了一瞬。只是一瞬，短到蝶几乎感觉不到。
“心不在焉。”他松开托着她手腕的手，转而轻轻掰正她的肘部，将她的手腕再往下压了半分，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严肃，甚至比方才更冷硬了几分，“手放松点。”
“我是大笨蛋——哥哥要好好教我才行。”蝶把匕首重新举起来，摆好姿势，那只完好的眼睛从纱布旁露出来，含着一点点故意的傻气和很多的认真。
月光把屋脊上这对兄妹的身影勾勒得清清楚楚——一个坐着，一个半跪在她身后，手把手地教她反握匕首的姿势。风吹过，他们身下的瓦片微微发凉，但两个人的温度合在一起，便足以抵挡这早春夜晚所有的寒意。
同一轮冷月，照着不同的院墙。
一间简朴的客栈房间内，灯火如豆，在粗木桌面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许正阳坐在桌前，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剑身上的血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株兰花浇水。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剑刃在灯光下泛出冷幽幽的光泽。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身影踉跄着走了进来，手臂上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虽已包扎过，但渗出的血依旧在布面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僧人的脸色比平日白了几分，额角残留着没擦干净的冷汗，但步履仍是稳的，脊背仍是直的。
“你这是怎么了？”许正阳抬起头，目光在僧人手臂上那块还在往外渗血的纱布上停了一瞬，擦拭剑身的动作却没有停。
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冷茶，仰头灌下，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在把某种压在胸口很久的东西一并呼了出去：“遇到高手了。”
他坐了下来，将受伤的手臂搁在桌上，眉头微微皱起，不是疼的，而是有些不甘心：“他请的高手非同小可——居然能破开我的金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上，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做出了结论，“换句话说，我不继续了。没必要为了钱赌上命。”
许正阳没有说话，只是将擦好的剑放回剑匣中，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安静地等他说完。
“我劝你也趁早放弃。”僧人看着他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诚恳，“先不说那高手你打不打得过——就是那满院的赤血虫，都够人喝一壶的了。我是有金光护体才敢去探一探，你呢？你靠什么？靠你那腔热血吗？”
许正阳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不愤怒，也不动摇，只是平静地接受了搭档的离开：“有生命危险，所以放弃继续——很正常。只不过，我不会就这样结束。”
“为什么？”僧人的手顿住了，茶杯悬在嘴边，眉头微微皱起。他早已猜到了这个答案，但他还是想问——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出于一种他始终无法完全理解、却又无法不被打动的困惑。
许正阳站起身来。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冷月当空，街面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熄灭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将手搭在窗框上，背对着僧人，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那些在这场所谓的‘商业博弈’中无辜遭受劫难的冤魂——那些因为体量太小，而被这位富商碾死的人。为了这正阳。”
“是是非非，自有官府和那天边的人皇定夺。”僧人叹了口气，将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极轻微的脆响，“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许正阳转过身来。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将他的脸笼在半明半暗之中。他看着僧人，语气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可动摇的、近乎执拗的笃定：“不一样。我有我的正义。我的正义，必须由我自己来执行。”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下一个早已下过的决心，“官府之大，犹如参天大树——外表笔直挺拔，可内部的坑坑洼洼，又有谁知道？谁能保证正义在经手之后，不会被曲解？不会被打折？不会被塞进哪个抽屉里，落满了灰，然后不了了之？”
僧人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不是反对，也不是赞同，倒更像是某种带着无奈的理解。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诵经调子，却比念经时多了几分人间的温度：“众生之苦，本就斩不尽、杀不绝。你又何必执着于此？”
“我当然知道斩不尽。”许正阳的嘴角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没有快乐，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清醒到近乎残酷的坦然。他将手从剑匣上拿开，垂在身侧，缓缓握成了拳头，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像是在握住某种只有他自己看得见的重量，“但是——我的身边，我的眼前，必须是正义。不义之徒，纵使其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不会放过。”
僧人没有再说话。他看着许正阳那双在月光下亮得灼人的眼睛，知道这个人不是自己能劝得动的。于是他只是低下头，将那串磨得油光发亮的念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上，朝许正阳的方向推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