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在空地上打转,像一场没下完的雪。十七个人还站在那儿,脚底钉在焦土上,手里的锹和棍子没放,呼吸沉得能听见肺管子拉风箱的声音。
凌啸龙动了。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走到队伍正前方。右腕那截绷带早被血浸透,边缘发黑发硬。他左手一扯,把整条布条从手腕上揭下来,随手扔进旁边冒烟的地坑。火苗窜了一下,把血渍烧成暗红的疤。
没人说话。
“刚才那一仗,”他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压住风声,“没人退。”
他停了半拍,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年轻得能看出绒毛的下巴,也有裂着口子的老手。他们脸上全是灰,有人眼角还挂着血丝,可都睁着眼,看着他。
“你们守住了这里。”他又说,“也守住了自己。”
队伍里一个穿旧工装的年轻人猛地攥紧了锹柄,指节发白。他没抬头,但肩膀抖了一下。
凌啸龙转身,朝主屋后头喊:“搬柴来,堆中间。”
工人愣住。“还要烧?”
“这次,”他回头,眼神落在那人脸上,“烧的是咱们活下来的证明。”
三个人跑去西岭坡下,抱回干枯的灌木枝和断裂的围栏木。柴堆垒起一人高,凌啸龙蹲下,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两口气,点着。
火光重新亮起来。
不是上一章那种乱窜的凶焰,是稳的,一圈圈往外推,照得人脸明明暗暗。他站起身,背对着主屋,面对众人。
“今天,我们不是靠神仙,不是靠枪炮。”他说,“是我们自己的拳头,守住了这片地。”
一秒静默。
然后一声吼从后排炸开,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十七个人没跳没叫,只是齐齐往前踏了一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应和,像荒原上的狼群在回应头狼。
火光映在他们眼里,亮得吓人。
凌啸龙看着这群人。他知道有些人昨晚还想逃。北洼那边的老李头,天黑前偷偷往包袱里塞了半块馍;码头来的赵三,盯着铁丝网外的夜路看了足足一刻钟。但现在,他们都站着,挺着胸,眼里有光。
他抬手,掌心朝天。
“别以为今晚一胜,就高枕无忧。”语气沉下去,“他们还会来——下次可能更强。”
人群微微一静。
“但我们不怕。”他声音拔高,“因为每打一次,我们就强一分。明天晨训加练两炷香,我要看到你们的拳风更硬,脚步更稳!”
他猛然握拳,骨节咔响。
“这牧场,是咱们的根。谁想动,就得问问我们的拳头答不答应!”
“答应!不答应!”
“答应!不答应!”
吼声一层叠一层,震得火堆里的木头噼啪爆响,火星冲天而起,卷进黑烟里,散向四野。
有人开始收拾地上的断棍,有人默默把歪倒的哨岗桩扶正。一个左臂包着布条的中年汉子走到水井边,拎桶涮洗沾血的毛巾。另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用炭条在石板上画阵型图,嘴里小声念叨:“东侧换位……三人轮切……”
凌啸龙站在火边没动。
肩头落了一层灰,像是披了件旧斗篷。他望着眼前这群人,他们脸上还带着伤,身上还沾着敌人的血,但他们现在做的事,不再是求活,是在准备下一场战。
火光在他瞳孔深处跳动。
远处荒原漆黑一片,风从山脊刮过,无声无息。牧场主屋前的空地上,篝火未熄,人影未散。
一只烧了一半的铁皮桶静静躺在焦土里,桶底积着雨水,水面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和仰头大笑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