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有惊无险
书名:朽之章 作者:最初三人 本章字数:3184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侍没有追。他本就是为了拖延时间,而不是拼个你死我活。他收刀入鞘,转身快步向府邸的方向赶去。夜色已经完全落了下来,街面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地上画着不断变幻的图案。


回到府邸时,白林玉正站在院子里。那张一向嘻嘻哈哈的脸上此刻却挂着罕见的凝重,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里的帕子被他绞成了一根麻花。侍的脚步在跨过门槛时顿了一瞬——他往白林玉身后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院子里只有白林玉一个人。


“白公子,蝶去哪里了?”


白林玉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快步迎上来,声音急促而诚恳,话语之间夹杂着明显的紧张与心虚:“恩人——蝶恩人带着我离开的时候,被一个叫许正阳的人拦住了。虽然最后脱身了,但她眼睛好像被刺中了。您别急,我已经安排人去抓药了,马上就到,最好的金疮药——”


“蝶人在哪里?”侍打断了他。他盯着白林玉的眼睛,目光里那股压抑着的杀意让白林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就在那一瞬间,侍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极可怕的念头——赤血虫。如果蝶的眼睛是被刺伤的,那这府邸里到处都是的赤血虫,会不会趁她看不见的时候——他强迫自己掐断了这个念头。


“恩人跟我来。”白林玉似乎也意识到此刻任何多余的客套都只会火上浇油,连忙转身引路,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门被推开。蝶正坐在床角,头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塞进墙角的猫。听见脚步声,她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


“蝶。”


这一声呼唤像一道光,瞬间穿透了她蜷缩起来的黑暗。女孩猛地抬起头,动作太急扯到了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顾不上——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被床沿绊倒,跌跌撞撞地朝声音的方向走去,声音里带着压制不住的哭腔,却又要强地拼命让自己的声调听起来不算太糟:“哥——你回来了。”


“头怎么样?”侍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头上那层层叠叠的纱布上。白色的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染红了大半,血液沿着布纹的纹理往外扩散,在纱布表面画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地图。她的整张脸都血迹斑斑,血沿着额头往下淌过眼窝、鼻梁、脸颊,一直滴到下巴。虽然蝶用袖子胡乱擦过,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依旧扑面而来,在这间燃着沉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鼻。


“好像睁不开了。”蝶终于没能忍住,声音里的哭腔再也藏不住,但她在拼命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她不想让哥哥觉得她又变回了那个只会哭的小女孩,“哥,我这个眼睛是不是要瞎了?”


“坐到床上去。头向前倾斜一点。”侍的声音依旧平稳。不是那种刻意放温柔的平稳,而是他在最危急关头惯有的那种冷静——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慌张的追问,只有直接而明确的指令。蝶乖乖照做,摸索着床沿坐下,身体前倾,后颈弓出一道脆弱的弧线。


“做了止血处理吗?”侍转向白林玉。


白林玉连忙上前一步,语速飞快地交代情况,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恩人是这样的——我府上没有大夫,所以就找了有点经验的下人先给蝶恩人包扎了一下。您放心,药马上就到,我已经派人去城里最好的药铺了,快马加鞭。”


侍没有再看他。他俯下身,开始解蝶头上那些层层叠叠、杂乱无章的布条。下人的包扎手法极其粗糙——布条反复缠绕,缠得太紧,反而压迫了伤口。他一层一层地拆开,将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扔在地上,只留下最里面那块直接覆盖住伤口的纱布。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的瞬间,新鲜的血液又开始往外冒,沿着蝶的眉骨往下淌。


侍伸出手,手指摸索着在她眉骨上方找到了准确的压迫点。他用拇指死死压住眉骨处的动脉,力道精准而稳定,另一只手按住蝶的后脑勺防止她因为疼痛而躲避。蝶闷哼了一声,死死咬住下唇,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


他就这样压着。一动不动。白林玉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蝶偶尔压抑的抽气和窗外风穿过回廊的细微呜咽。五六分钟后,伤口渗血的情况明显好转。原本往外冒的血流变成了缓慢的渗血,沿着纱布边缘洇开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终于停留在了一个可以被控制的范围内。


侍松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哥?你治好我了吗?”蝶试探性地问。她感觉到了那双按在她眉骨上的手微微松开了力道,但她不敢确定这意味着什么。


“只是止血了。”侍重新俯下身,与她平视,仔细端详她的脸,尤其是那只被纱布遮住的眼睛。“我再检查检查。眉毛能不能动?”


蝶努力尝试了一下。她的额头上那块被压了很久的肌肉轻微地收缩了两下,带动着眉毛也动了动。侍点了点头:“好像可以。”


“是什么样的痛?撕裂的痛,还是肿胀的痛?有没有感到恶心?”他继续追问,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但语速不自觉地比平时快了几分,每一个问题之间的间隔也短了几分。


“不恶心。就是眼皮这里——有撕裂的痛。”蝶用手指了指眼皮,指尖不敢碰到纱布,只是在半空中虚虚地画了个圈。


侍点了点头,轻轻翻看蝶的眼皮。他的动作极轻,但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了伤口。“嘶——哥,好疼。”蝶吃痛地叫出声来,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忍着。”侍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轻了几分。他翻开了眼皮,借着房间里昏暗的油灯光仔细观察创口深处。黄色的脂肪颗粒清晰可见,一层薄薄的皮下脂肪完好地覆盖在更深层的组织之上。他看得很仔细,反复确认了两遍。没有看到白色的膜。他始终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好了。没关系——只是眼皮和骨头被刺到了,没有伤到要害。”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他没有说“别怕”,也没有说“没事的”,他只是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诊断结果告诉了她。


“真的吗?太好了——我还担心会不会瞎掉。”蝶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的恐惧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安心冲得稀里哗啦。她笑了,笑得眼角还挂着没擦干的眼泪和血痂,那笑容又丑又漂亮。


侍看了看她那张又哭又笑的脸,淡淡地提醒道:“放心,大概率不会。好了,快点把布条绑起来。”


蝶点了点头,伸出手开始胡乱地摆弄布条。她看不见自己的动作,手指在头顶绕来绕去,把布条缠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疙瘩——有的地方太紧,勒得头皮发麻;有的地方太松,松得稍微动一下就会滑落。


“好了好了,我来。”侍摁住她的手,从她手里抽过布条,重新开始一层一层地包扎。他的手法远没有大夫那么专业,甚至有些笨拙——他拿惯了匕首,不习惯摆弄这种柔软的布条。但他包扎的时候很慢,慢到每一圈布条都紧紧贴着上一圈,不松不紧,刚刚好。


“白公子,先出去吧。我跟蝶有话说。”


白林玉如梦大赦,连声应是,倒退着出了门,反手将门轻轻带上,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侍一边替蝶包扎,一边开口。他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了几分,手上的动作却依旧不紧不慢:“蝶,你是怎么被刺中的?”


蝶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个做错了事被叫去书房问话的孩子:“就是回府的路上,一个叫许正阳的人拦住我们,说什么——‘代表冤魂审判白公子’。我听了就去拦他。结果发现他不但剑法好,手上还有很多奇怪的纸。我一时没注意——就被他刺到了。”


“原来如此。”侍将布条的尾端塞好,轻轻拍平,确认包扎已经完成。他的手在蝶头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来。“不过,你是怎么跑出来的?以他描述的那种实力,不应该只留下一道伤口就罢手。”


“我也很奇怪。”蝶摸了摸新缠好的布条,指尖触到那圈不松不紧的纱布,声音里也带着一丝困惑,“他好像——刺伤我就直接走了。我当时痛得眼睛都睁不开,以为他还要再补一剑,结果等我睁开那只好的眼睛时,他已经不见了。”


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手已经搭上了门闩,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哥——我饿了。”


蝶坐在床上,两手撑着床沿,晃着脚,头上缠着崭新的白纱布,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和泪痕,但表情已从方才的恐惧与疼痛中挣脱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理直气壮、不容拒绝的诉求。毕竟她今晚跑了很多路,打了一场硬仗,还被人刺了一剑。她觉得自己有资格饿。


侍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找白林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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