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僧人猛然轰出一掌。掌风凌厉,裹挟着一股灼热的气息,直接将面前的黑影轰得四散飞溅——然而那团黑影散开之后,地上什么也没有留下。没有血,没有肉身,只是一团被搅碎的暗色残影,在空气中微微扭曲了一瞬便彻底消融。
“障眼法?”僧人收回手掌,指节上还残留着掌风与空气摩擦后的灼热感。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空荡荡的巷道,语气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出家人调子,但声音里多了一丝极淡的郑重,“还请道友行个方便。”
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破空声。僧人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持棍回身下劈——那条铁棍不知何时已从袖中滑出,在他手中抡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棍势沉重,砸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蓬碎石。可他还是慢了半拍——侍在他回身的瞬间已侧身躲过,棍风擦着衣襟掠过,衣角被那股劲风压得紧贴在身上。紧接着,一道寒光直刺僧人面门。
匕首。刀尖离他的眉心不过三寸。僧人的眼神骤然凝聚,瞳孔深处泛起一圈若有若无的金色光晕。匕首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定在半空中,刀尖微微颤抖,却再难寸进。刀尖与空气之间擦出极细极微的金色火花,噼啪作响,像一只被困在琥珀中的飞虫在做最后的挣扎。
察觉到情况不妙,侍立刻收刀后撤,脚下没有丝毫犹豫。然而僧人不会给他从容退去的机会——铁棍在手中一转,挟着凌厉的劲风拦腰横扫而来。棍身扫过,空气都被压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但击中的依旧只是黑影。那团暗影在棍下如烟般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聚拢——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当铁棍扫空、僧人整个右侧防线完全暴露的刹那,侍的身形已从暗影中疾射而出,手中匕首直取其肋下空当。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僧人无奈,只得再次催动金光护体。金色光晕应念而生,将匕首连同侍的攻势一并弹开。侍却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一击即退,刀锋只在他护体金光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人已重新没入暗影之中,连退路都封得滴水不漏。
接下来的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追击——侍利用极快的速度和遁影之术,从各个角度不断发起试探性的进攻。左后方刺一刀,右上方劈一刀,每一次都在金光上留下一道稍纵即逝的火花,然后立刻借影遁走,绝不多停留一瞬。僧人的棍法刚猛凌厉,每一棍都能轻易砸碎青石板,但速度上明显追不上侍的脚步。他的身体在原地缓缓转动,铁棍在手中有节奏地调整着握位,像一头被蜂群围攻的熊,虽然拍不死那些蜂,但那些蜂也刺不穿他的皮毛。这种试探性的进攻根本消耗不了他多少护体金光——金光的损耗程度与受击的力度直接相关,而眼前这个少年显然还没有找到能真正击穿它的方式。他只是在跑,不停地跑。
终于,侍停了下来。他站在离僧人七八步远的地方,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握着匕首的手第一次显出了一丝不稳。情况不妙。这个僧人速度不快,但每一招的力道都大得惊人,加上那层诡异的护体金光,普通的刀剑根本破不了他的防。再这样耗下去,先倒下的会是自己。没办法了。
他猛地将手中那柄普通的匕首掷了出去——不是掷向僧人,而是掷向僧人侧前方的空处。然后他反手抽出腰间另一柄匕首。这柄匕首与方才那把截然不同——刀刃出鞘的瞬间,隐隐雷光便缠绕上了刀身,发出噼啪的细响,在昏暗的巷道中映出一道道不断跳跃的银蓝色电弧。家族唯一的遗物,他从未在外人面前亮出过。但现在,顾不上了。
他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冲了上去。整个人化作一道笔直的黑线,雷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带着雷霆的刀光轰然斩落,护体金光在这一击之下如琉璃般碎裂,金色光点四散飞溅,在空气中留下无数道转瞬即逝的光痕。僧人瞳孔猛缩,下意识后跳,突然一股尖锐的刺痛从他手臂上传来。那柄方才被侍掷向空处的飞刀,此刻正深深地插在他的小臂上。刀身没入大半,鲜血沿着刀柄边缘不断渗出。
什么?这怎么可能?人比飞刀还快?所以——他在给飞刀打掩护?那个少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那把飞刀直接击中自己,他只是把刀掷到自己身后的空位,然后用自己的速度把时间差压缩到极限——等他冲到面前、金光伏诛的瞬间,那把飞刀正好落在他的退路上。不是单纯的快,是让快成为了一种战术。僧人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瞬间,一股被戏耍的暴怒涌上心头。
他仰头怒吼。那吼声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深处碾压出来的,低沉、浑厚、震耳欲聋,带着某种近乎实质的力量。侍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脑中嗡的一声炸开,脚下的步伐不由自主地踉跄了半步。就在这半步失神的间隙,僧人已持棍杀来——手臂上的飞刀还在颤巍巍地晃着,血流浸透了僧袍的整条袖子,却丝毫没有影响他这一棍的声势。
但手臂的伤终究影响了他的力道。侍轻松躲开了第一棍,棍身擦着他的肩膀砸在身后的墙壁上,砖石碎裂,碎屑四溅。他没有后退,反而借势欺入僧人近身,一掌狠狠拍在僧人手臂的伤口上。掌心精准地命中刀柄,那柄插在肌肉中的飞刀被这一掌震得又往里深入了半分。巨大的震荡撕裂着伤口,血从刀刃与皮肉的缝隙间激射而出。剧痛如电流般窜过整条手臂,僧人的手指险些握不住棍子,铁棍在手中剧烈地晃了两晃。
但他咬紧了牙关,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从光头上滚落。他用仅剩的力气单手扫出一棍——棍身横掠,势大力沉,这是他最后的反击。侍没有退,反而一脚踢向棍身正中。铁棍在这一脚之下剧烈震颤,僧人受伤的那只手终于再也握不住了——棍子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叮当一声砸在远处的青石地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千钧一发之际,那层被击碎的金光终于重新凝聚。它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终究还是挡住了侍紧随而至的致命一刀。刀刃与金光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鸣。侍透过那层摇摇欲坠的金色光晕,与僧人对视了一瞬。一个在光里,一个在光外。
僧人看着面前这个少年,只觉得心有余悸。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方才那一连串的攻防中,有好几个瞬间,他离死亡只差了一步。他看着那张年轻的、冷硬的、没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忽然觉得那不是一张少年的脸,那是一把已经被磨得极锋利的刀。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趁金光尚在,他翻身跃上高墙,脚尖在墙头点了一下,身形便融入了沉沉的暮色之中。灰色的僧袍在墙头一闪便消失不见,只留下几滴从伤口滴落的血迹,在青石板上洇开了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