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咆哮,已然收敛成低沉的呜咽。
贾衍睁开双眼,浑浊的天地间,一线残阳正从铅灰色的云层后挣扎而出,为这片死寂的古战场镀上了一层黯淡的血色。
他靠坐的残碑,冰冷依旧。
沙暴虽止,但空气里弥漫的阴冷与血腥味,却愈发浓重。
贾衍缓缓站起,目光再次落向身前半掩于黄沙中的石碑。
碑体残破,字迹早已被千百年的风沙磨蚀殆尽,只余下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一张狰狞的蛛网。
先前沙暴最烈时,他曾以枪尖在地上勾勒过残碑的大致轮廓与裂纹走向,只为在无尽的等待中寻一丝专注,对抗那几乎要将人神智吞噬的孤独与死寂。
此刻,风势稍歇,天光重现。
那道残阳的光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斜射而下,恰好沿着一道最深的碑痕边缘,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
贾衍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注意到,随着云层缓慢移动,光影也在随之挪移,那道阴影的轨迹,竟与他先前在沙地上随手划出的线条,有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重合。
是巧合?
还是这碑文本身,就藏着某种自己未能察觉的玄机?
他心中警兆顿生。
这片古战场邪异非常,一草一木都可能暗藏杀机。贸然探究,或许会触动什么未知的禁制。
可机缘往往与风险并存。
若就此离去,心中那份隐约的悸动,恐怕会成为日后难以磨灭的憾事。
贾衍握紧了手中的龙胆亮银枪。
枪身传来的坚实触感,给了他决断的勇气。
他没有用手去触碰石碑,而是俯下身,以枪尖为指,轻轻点在地面自己绘制的图样上,顺着那道因光影变化而“活”过来的轨迹,缓缓划动。
一遍,两遍……
起初,只觉这轨迹曲折离奇,全无章法。
可当他将心神沉浸其中,脑海中不自觉地开始复盘赵云武魂所传承的“七进七出”之术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猛然从心底涌起!
这轨迹……
这飘忽不定、看似毫无逻辑的折转与前突……
竟与“七进七出”枪术中的第三进“龙回头”,在闪避敌将围剿时的步法路径,有着七分神似!
不,不只是相似。
碑上裂纹所勾勒的轨迹,比“龙回头”的步法更为精妙,更为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它仿佛是“龙回头”的源头,是其最原始、最核心的意境雏形!
贾衍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明白了。
这残碑之上所记载的,根本不是什么文字功法,而是一种步法!
一种蕴藏于光影流转、碑石裂纹中的无上身法!
贾衍再无半分犹豫。
他收回长枪,立于原地,双脚微微分开,气沉丹田。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残碑上的光影轨迹,试图将那玄奥的路线完整地复刻出来。
第一步,踏出。
身形却是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不对。
感觉完全不对。
他所踏出的方位、角度,明明与碑影所示一般无二,可身体的重心却在瞬间失衡,气血也随之产生了一丝紊乱。
强行模仿,只得其形,未得其神。
贾衍眉头紧锁,不信邪地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调动起体内属于赵云武魂的那一缕气息,试图以自身与武魂的共鸣,去感知那步法中的神韵。
“噗。”
刚踏出半步,他便觉喉头一甜,一股翻涌的气血直冲而上。
他强行将那口逆血咽下,脸色已是微微发白。
这步法,竟霸道至此!
心神稍有不协,便会引动气血反噬。
贾衍站在原地,闭目调息。
风沙吹拂着他的衣甲,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他知道,自己陷入了误区。
这等神妙步法,若能轻易模仿,恐怕早已失传。它所考验的,并非眼力,而是悟性。
强求复刻,无异于缘木求鱼。
必须找到一个切入点,一个能让自己与这步法产生共鸣的“钥匙”。
钥匙……
贾衍猛地睁眼,目光再次投向手中的龙胆亮银枪。
是了!
这步法既然与“七进七出”枪术中的身法同源,那么真正的钥匙,便是枪!
以枪带步,以步合枪!
他不再去刻意模仿碑影的轨迹,而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七进七出”的枪意之中。
他缓缓起手,摆出了“七进七出”的基础起手式。
而后,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石碑,而是以枪术中的基础步伐为引。
一步踏出,稳如泰山。
紧接着,在即将踏出第二步的瞬间,他脑中回想起碑影的第一个转折。
没有强行扭转身形,而是腰身一沉,手腕轻抖,龙胆亮银枪的枪尾顺势向左后方微微一摆。
一股巧劲自枪尾传至手臂,再由手臂传至腰胯。
他的身体,仿佛被这股力量轻轻一带,第二步的落点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一丝偏转,角度刁钻,恰好踏在了碑影轨迹的第一个节点上!
成了!
贾衍心中一喜,但不敢有丝毫分心。
他气机流转,枪势不绝,继续推演。
第三步,第四步……
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
起初,还需要刻意借助枪势来引导身体的转向与重心的转移。
但渐渐地,这种引导变成了一种本能。
长枪的每一次摆动,都与他的呼吸、心跳、步伐的起落,形成了一种完美的韵律。
他仿佛化作了战场上的一缕青烟,一道捉摸不定的影子。
当第七次尝试时,他已经完全抛开了对碑影的刻意模仿。
心随意动,枪随身走。
他猛地向前踏出三步。
第一步,身影尚在原地。
第二步,身形已在三尺之外,留下一个淡淡的虚影。
第三步落下,人已回到原点,而那道虚影才刚刚消散。
三步之间,来去自如,飘忽不定,竟隐隐有了几分“出入无形”的意境!
虽然仅仅是三步,虽然还显得有些生涩,但这无疑意味着,他已经初步掌握了这套神秘步法的雏形!
贾衍收枪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因为先前强行模仿而翻涌的气血,在这三步走完之后,非但没有加剧,反而被一股更为精纯的气息梳理、抚平,缓缓归于经络。
这步法,不仅能用于对敌,竟还有调理内息之效!
他闭上双眼,静静回味着刚才的感觉。
那三步的轨迹,在他脑海中反复流转,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他发现,这步法运转的路线,与赵云武魂的气息流转,存在着一种微弱的共振。
这种共振,证明了这套步法的确与赵云武魂同出一源,绝非什么华而不实的旁门左道。
有了这层认知,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这步法,能战!
而且,一旦与“七进七出”的枪术完全融合,其威力,恐怕远超自己想象!
贾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缓缓起身,将龙胆亮银枪重新背负于身后,动作沉稳而有力。
他拍了拍衣甲上附着的浮沙,抬眼望向北方。
那里,是雁门关的方向。
也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即将被地平线吞没。
古战场上的阴风,开始变得刺骨。
贾衍默然点头,不再停留。
他迈开脚步,踏上了前行的路。
一步落下。
就在他脚步落地的那个瞬间,他的身形竟出现了一刹那的虚化,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残影,在他身后一闪而逝。
旋即,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背影挺拔如枪,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了那被夜色逐渐笼罩的茫茫黄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