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则衍从医院出来之后，在家里躺了两天。额头上的纱布换了一次，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拆。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两页就放下了。阮思真坐在旁边，削苹果。皮削得很厚，果肉跟着皮一起掉，一个苹果削完只剩一半。他把苹果递给陆则衍，陆则衍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太甜了。”
“甜的好。补充糖分。”阮思真把水果刀在裤子上蹭了蹭，合上刀刃，塞进口袋。那把刀跟着他进了仓库，扎了钱胖子，又跟着他出来了。刀刃上还沾着干了的血，他没来得及擦。
这两天他没有出门。他给周扬打了电话，让他帮忙盯着物流园的动静。周扬说钱胖子的仓库已经空了，黑色SUV也不在了，什么都没留下。老七的人在清理痕迹，不是撤了，是换了地方。阮思真把消息告诉陆则衍，陆则衍没说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阮思真以为他睡着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陆则衍抓住了他的手，没有睁眼。“没睡。在想。”
“想什么？”
“想老七下一步会怎么走。他的人受了伤，仓库暴露了，孙建国也暴露了。他会缩回去，换一批人，换一个地方，继续盯着你。”他睁开眼，看着阮思真。“你不能再露面了。”
“我不露面怎么查？”
“让周扬查。你在家待着。”
“我待不住。”
“待不住也得待。”陆则衍松开他的手，撑着坐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倒的，凉了，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你妈还在我那里。你要是出了事，她怎么办？”
阮思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已经结了痂。他用拇指摸了摸，痂翘起来一小块，没有撕，按了回去。
“我想见我妈。”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陆则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等老七的事结束。”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你现在去见她，老七的人会跟着你。你去了，他们就知道她在哪。”陆则衍放下水杯，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你不是想害她。”
阮思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地板上。他站在阳光里，眯着眼睛看外面。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枝头上停着一只鸟，叫了几声，飞走了。
“我知道了。”他说。
第三天，陆则衍的伤好了一些，额头的纱布拆了，剩一道细长的伤口，缝了四针，线还没拆。胳膊上的绷带也拆了，但抬起来的时候还是疼。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很高，遮住了脖子上的一块淤青。阮思真帮他系鞋带，蹲在地上，把鞋带系了两个结，用力拉紧。陆则衍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他们出门了，去了林秀兰被藏的地方。城郊，那栋废弃的疗养院。陆则衍开着车，阮思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子还没返青，枯黄一片。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车停在疗养院门口。阮思真下了车，站在那栋灰白色的楼前面。外墙皮剥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钉死了，窗帘拉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去。走廊很长，灯管坏了好几根，忽明忽暗。周扬安排的人坐在门厅里，看到陆则衍，点了点头。陆则衍走到一楼那个房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门是铁皮的，刷了白漆，漆面鼓起来，起泡了。他推开门，侧身让阮思真进去。
林秀兰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水，已经凉了。她看到阮思真，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她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已经能扎起来了，但白了很多。两个月，头发白了一半。
“妈。”
“来了。”林秀兰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
阮思真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是青的，眼眶很深，像很久没睡过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指尖凉，从他的额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下巴。
“瘦了。”
“你也是。”
“我没瘦。老了。”林秀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你嘴上的伤怎么弄的？”
“咬绳子咬的。”
“咬绳子干什么？”
阮思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林秀兰也没有追问，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缸子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你杀了六个人。”她说。不是问句。
“嗯。”
“为了我。”
“嗯。”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细长的亮线。她把目光移到那条线上，看了很久，然后收回来。
“你小时候，有一次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抱着你去医院。出租车打不到，我跑了三站路。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烧坏了。我蹲在走廊里哭。”她的声音很轻。“那时候我想，这孩子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阮思真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你活下来了。我也活下来了。我们都活下来了。”林秀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在抖，他的也在抖。“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我不说对，也不说错。我只说一句——你要活着。不管出了什么事，都要活着。”
阮思真点了点头。
陆则衍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有进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水渍，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他听到林秀兰说“你要活着”，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阮思真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看着林秀兰。
“妈，等我查完最后一件事，我来接你。”
“最后一件事？”
“把老七找出来。”
林秀兰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你别查了。够了。六个人，够了。”
“不够。他不出来，你就永远不能出去。你会被关在这里，或者被转移到别的地方。我不能让你一辈子住在这种地方。”
林秀兰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松开床单，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
“你像你爸。”她说。“你亲爸。他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死也要做。”
“他是做科研的。我杀人的。”阮思真笑了一下，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住了。“不像。”
“像。都是不要命。”
阮思真没有说话。他弯下腰，抱了抱她。林秀兰的胳膊很细，搂着他的后背，手心拍了两下，像拍一个孩子。他直起身，退后一步。“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林秀兰点了点头。她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阮思真转身，走出房间。陆则衍跟着他，把门锁上。两个人走在走廊里，脚步声被墙壁弹回来，一圈一圈。阮思真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到了门口，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她说你像你爸。”陆则衍说。
“不像。”
“像。都是不要命。”
阮思真看着他。“你学她说话干什么？”
“我没有。”
“你有。”阮思真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你什么都学她。给她转钱，帮她查案，替她照顾我。你是她儿子还是我是她儿子？”
陆则衍看着他，没有回答。阮思真伸出手，摸了一下他额头上的伤口。伤口还在愈合，缝的线还在，摸上去硬硬的，像一条细小的蜈蚣。
“疼吗？”
“不疼。”
“骗人。”阮思真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缝了四针，怎么可能不疼。”
他转身往车的方向走。陆则衍跟在后面，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条短的，一条长的，并排着，投在灰色的水泥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