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北风卷着寒霜呼啸而过,吹得山野草木尽数枯僵,寒意刺骨透体。
桃源村议事厅里,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热气填满整座屋子,堪堪隔绝了屋外的凛冽寒冬。
林薇正低头核对账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账目,神色从容沉静。
忽然,房门被轻轻推开,赵虎大步走入,脸色凝重,眉宇间压着一层沉郁。
“村长,徐州那边传来急报。”
林薇闻声抬眼,放下手中账本,语气平静:“说。”
“徐州……破城了。”
赵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甸甸的压抑:“天义军十一月二十日大举攻城,仅仅三日就攻破城门。陈知府战死城中,官民死伤数千。如今徐州彻底失守,大批百姓无家可归,正成群结队向南逃难。”
这话落下,议事厅里的暖意仿佛瞬间淡了几分。
林薇心头骤然一沉。
徐州距青州不过四百里,这座南北要道一旦沦陷,形同门户大开。那么离桃源村越来越近了。
“天义军现在兵力如何?”
“原本五六千人。”赵虎如实禀报,“破城之后,他们劫掠官府粮草、收缴军械,又收编了大量徐州溃兵,如今兵力暴涨,足足有七八千人,气势正盛。”
七八千全副武装的叛军!
林薇起身快步走到墙边地图前,目光死死锁住徐州方位。
叛军下一步动向至关重要——是顺势南下直扑青州,还是转头向西扩张?没人能笃定。
“传令下去。”林薇当即沉声安排,语气利落果决,“继续紧盯徐州动向,叛军但凡有一丝南下苗头,立刻快马回报。另外,南山要塞全员进入战备,严加警戒,不得松懈。”
“是!”赵虎郑重领命。
短暂停顿,林薇又追问:“临江府的货和水路通路,都稳了吗?”
“都妥当了。”
赵虎收回凝重神色,回道:“李文刚刚传回消息,新一批三千斤粗糖已经顺利运抵村里,价格和之前一致。我们在临江府租的宅院也彻底落实,十名常驻人手已经到位,货源联络、囤货收货,全都能长期稳住。”
“水路商路也谈妥了。临江漕运码头已经敲定合作,就算陆路被叛军截断,我们也能走长江水路,转运至青州南岸码头,再陆路回村,货源绝不会断。”
听完这番话,林薇悬着的心稍稍落地。
乱世风雨欲来,兵祸近在咫尺。
但至少,桃源村赖以立身的白糖产业、商贸渠道,牢牢握在了自己手里。
十二月中旬,第一批徐州流民涌入青州地界。
消息很快传回村里。
郑雄快步入内禀报,神色审慎:“村长,流民队伍已经穿过州府,约莫两三千人,正一路向南漂泊。听闻后方还有大批流民陆续赶来,人数只多不少。”
林薇眉头微蹙。
徐州城破,家园尽毁,无辜百姓只能四散逃亡。
有人西逃邻州,有人南下青州,还有人一路往南投奔临江府,乱世流民,最是可怜,也最是棘手。
流民潮,是危机,也是机遇。
大量无管控流民涌入,极易滋生盗抢乱象,耗损粮食、扰乱治安,对村子是极大负担。
可反过来想,这些逃难百姓里,藏着农夫、工匠、匠人、生意人,全是桃源村急需的人手。
若是择优收拢,既能救人活命,更能快速补齐村内人力短板,壮大根基。
“李文。”林薇转头吩咐。
“你带人去青州府流民聚集地看一看,仔细筛选。优先吸纳手艺匠人、勤恳农夫、懂商事的人,总数控制在三十人以内。宁缺毋滥,绝不贪多。”
她想得通透,乱世露头,桃源村如今根基尚浅,吸纳太多流民,极易惹人注目,反而招来官府猜忌、旁人觊觎。
“另外对外放出风声,村里虽缺人手,但名额极少、筛选严格。”林薇补充道,“别让人觉得桃源村是随便就能落脚的避难所。”
“属下明白。”李文应声离去。
十二月底,又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动了整个邻州商圈——盘踞多年的盐帮,彻底覆灭了。
“消息百分百属实。”
李文赶来禀报时,语气都带着几分意外:“邻州知府亲自带兵围剿,直捣盐帮总坛。帮主王三麻子当场伏诛,大小头目尽数落网,盘踞邻州数年的盐帮,一朝连根拔起。”
林薇微微挑眉,着实有些诧异。
盐帮扎根邻州多年,盘根错节、势力庞大,私下垄断私盐、勾结势力,根深蒂固,怎么会突然被官府彻底清剿?
“官府为何突然动手?”
“查到实锤罪证了。”李文解释,“盐帮不止走私私盐、欺压乡民,暗中还偷偷资助山间土匪,蓄养乱势。官府最怕匪患滋生、动摇地界安稳,得知此事,当即雷霆出手,半点不留情面。”
林薇瞬间了然。
相比于牟利的盐帮,官府最忌惮的,永远是能动摇统治的匪患乱兵。盐帮勾结土匪,已然触了死线。
“邻州如今盐业局势如何?”
“盐帮倒台后,当地盐业尽数收归官营。”李文道,“只是官府盐产量低、杂质重、售价还远高于我们的精盐。如今不少邻州商人闻风而动,纷纷打听合作渠道,想代销咱们的精盐。”
闻言,林薇眼底掠过一抹亮色。
盐帮覆灭,等于扫清了桃源村入驻邻州市场的最大阻碍。
一块全新的、广阔的盐业市场,凭空敞开大门。
“让王富贵全权接洽合作。”林薇立刻定下调子,“精盐售价不变,一律现银交易,绝不赊账。初期小批量铺货,先稳住口碑、摸清市场风向。”
“是!”
李文退下后,林薇独自在议事厅缓缓踱步,心绪沉沉。
徐州沦陷、叛军南下、盐帮覆灭……
短短月余,周遭局势翻天覆地。
这个乱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崩塌、动荡。
所幸,桃源村始终沉下心来、默默蓄力,在风雨将至的乱世里,一步步扎稳根基、积蓄底气。
临近年关,白糖作坊传来一桩大喜事。
作坊管事满面喜色,快步跑来报喜:“村长!咱们的提纯工艺又精进了!如今一斤粗糖,能提炼出八两精糖,比之前又多了整整一两!”
林薇接过递来的糖样细看。
糖粒晶莹干净,大小均匀,色泽透亮,甜度纯正,杂质几乎全无,品质又上了一个台阶。
“怎么改良的?”
“我们反复试了无数次。”管事满脸兴奋,“改用三层纱布叠加细棉布多层过滤,彻底滤尽杂质。熬糖时精准把控文火火候,稳住温度,最大程度减少杂质析出,出糖率、品质双双提升!”
林薇微微点头,心底欣慰。
技术精进,就是实打实的利润、实打实的底气。
“如今月产能多少?”
“每月可稳定处理八百斤粗糖,提纯出六百四十斤精糖。”管事答道,“只要临江府粗糖持续供货,我们随时能扩大产能!”
林薇快速在心中盘算账目。
临江府两家糖坊,年供粗糖八万斤。
按八两提纯率,年产精糖六万四千斤。
批发价八钱一斤,总营收五千一百二十两。
扣除粗糖成本两万两、提纯成本两万四千两,总成本四万四千两。
纯利润足足四千六百八十两,利润率超十倍!
暴利至极!
“来年开春,全力扩产。”林薇当即拍板,“月产能从八百斤提升至一千二百斤。临江府粗糖,有多少收多少,尽数囤货,牢牢锁死货源!”
“遵令!”
管事欢喜退去。
林薇看着手中晶莹的白糖,心中清亮。
桃源村能走到今日,从不是靠侥幸。
既有先机助力,更有全村人日复一日、踏踏实实打磨技术、勤恳耕耘,这才是乱世立足的根本。
一月初,八十亩红薯全部采收结束。
五十亩育苗田,收红薯十六万斤;三十亩扦插田,收九万斤。
全年总产量,稳稳二十五万斤!
阿牛捧着收成账目,满脸憨厚的喜色:“村长!淀粉、粉条全都加工完毕,一点没浪费!”
“五万斤精细红薯淀粉,八万斤干透红薯粉条。另外留了两万斤优质种薯、三万斤日常口粮,剩余七万斤鲜红薯全部入地窖封存,能存到来年夏秋!”
林薇点头,看着满满库房的物资,心中安稳无比。
红薯淀粉,是她攥在手里的独家底牌。
现代人熟知的勾芡提鲜技法,这个时代无人知晓。
细腻纯净的红薯淀粉,一旦专供酒楼,就能牢牢绑定高端客源,形成别人复制不了的垄断生意。
而耐放的红薯粉条,风干干透、久存不腐、蒸煮皆宜,是灾荒年最抢手的刚需货物。
“淀粉全部密封入地窖,严格保密。”林薇沉声叮嘱,“仅限核心人员知晓,绝不对外泄露工艺。”
“粉条分出两万斤无偿分给村民过年,剩余六万斤全部交给王富贵。”
“按八文一斤售卖,让他全力推广,打开府城销路。”
阿牛眼睛瞬间亮了:“六万斤粉条,能卖四百八十两银子!这可是白赚的收入!”
“不止这些。”林薇淡淡道,“粉条卖完继续加工,咱们红薯存量充足,这条生意,可以常年做。”
“至于淀粉,暂时封存不动。等来年对接各大酒楼,再当做独门货源放出,独家垄断酒楼后厨生意。”
阿牛瞬间通透,连连点头。
这一手布局,长远又稳妥,旁人根本模仿不来!
待阿牛离去,林薇站在库房前,望着堆积如山的粮食、淀粉、粉条。
二十五万斤红薯储备,足以撑得起全村人安稳过冬、来年耕种。
在遍地灾荒、饿殍遍野的乱世,这般囤粮储备,便是最硬的底气。
一月中旬,第一批筛选后的二十八名流民,顺利抵达桃源村。
“一共二十八人。”李文细细汇报底细,全部经过层层筛查,身家清白,无匪籍、无劣迹。
“工匠六人:铁匠三人、木匠两人、陶匠一人。农耕好手十五人,个个擅长种地、熟悉田间活计。剩余七人,皆是勤恳能干的杂役劳力。”
“住处、安家粮已全部安置妥当。村西新盖二十间住房,一户一间。每人发放五十斤粮食安家,足以安稳度日。”
林薇微微颔首,很是满意。
这批人,皆是当下桃源村最紧缺的实用人才。
铁匠充实锻造铺,打造农具、修缮军械;木匠并入建筑队,加速建房拓建。
陶匠入驻窑厂,精进砖瓦陶器工艺;农夫补充农业组,助力春耕扩种。
每一个人,都能用在实处。
“外面还有大量流民想来?”
“消息已经传开,青州府无数流民争相想来投奔。”李文道,“我们已经及时叫停招募,不再收人。”
“做得对。”
林薇态度坚定:“乱世招人,贵在精、不在多。人数暴涨太快,极易引来官府窥探、旁人觊觎,得不偿失。”
李文随即问道:“这批新人,是否录入本村户籍?”
“暂时不录。”林薇果断摇头,“对外统一宣称是外聘雇工,不算本村在册村民。户籍一事,暂缓再议。”
眼下桃源村根基未稳,过早扩充在册人口,只会徒增麻烦。
以雇工身份安置,既能稳妥用人、壮大生产,又足够低调、避开所有锋芒。
时光匆匆,转眼临近春节。
大年初三,难得天晴。
林薇带着赵虎亲自去往村口山谷要道,实地勘察村口地形。
桃源村真正的入口,藏在隐蔽山谷之间,两侧山崖陡峭险峻,唯有一条狭窄羊肠小道通行,天然隐蔽。
“村长,入口打算怎么改造?”赵虎问道。
“伪装、设防。”
林薇望着山谷入口,缓缓开口:“山道两侧密植荆棘、野生灌木,彻底遮掩路口。再增设多处隐蔽暗哨、观察点。”
“让外人一眼望去,只剩荒山野岭,根本看不出山谷深处藏着村落。”
赵虎瞬间会意,当即领命:“我立刻安排人手动工,彻底隐蔽村口,布好警戒哨位!”
“还有那条连通南山要塞的密道。”林薇继续叮嘱,“那条车马通路,务必全程保密。”
“是!道路早已修整完毕,可通行车马、转运物资,全程隐蔽,无人知晓。”
林薇目光悠远,缓缓道:“桃源村腹地狭小,易攻难守。南山要塞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是我们最后的屏障。”
“后续要塞物资必须囤足,粮草、军械、药品,样样备齐。一旦遇袭,全村人可即刻撤往要塞,固守待稳。”
“属下谨记!必定全力储备,加固要塞防务!”赵虎沉声应下。
腊月二十八,桃源村正式挂上红灯笼、贴上新春联。
家家户户焕然一新,红纸映着白雪,灯火暖着炊烟。
这是桃源村走过的第二个春节。
历经灾荒、熬过动荡,全村人安稳丰收、衣食无忧,家家户户都透着久违的热闹与喜庆。
村口杀猪宰羊、磨豆腐、蒸年糕、缝新衣,村民们脸上皆是发自内心的笑容,踏实又安稳。
赵虎走到林薇身侧,轻声禀报:“护卫队值守已安排妥当,除夕夜分班守岁,轮班警戒,全村彻夜安防,保万家安稳。”
“好。”林薇点头。
看着眼前一派祥和热闹的景象,她心中微暖。
她步步筹谋、日夜操劳,从不是为了村民的感激称颂,只为在这乱世之中,守住一方净土,护住一方安稳。
“赵虎。”林薇望着漫天烟火气息,轻声开口,“今年是安稳年,可来年,只会更乱。天义军虎视眈眈,乱世洪流只会愈演愈烈。我们必须更快变强、更稳扎根。”
赵虎身姿一挺,眼神坚毅:“护卫队全员随时备战,誓死守住桃源寸土!”
夜色渐浓,灯火璀璨。
乱世风雨在外翻涌不休,唯有桃源村内,烟火温暖、岁月安然。
大年初一,新年伊始。
林薇召集所有核心骨干,召开新年首次议事。
厅中炭火融融,众人神色端正,静待吩咐。
“回望去年。”林薇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从容而坚定,“我们从寥寥数人、一无所有,发展到如今三百余人口,有粮、有商、有兵、有防,硬生生熬过了最艰难的开荒期。”
众人皆是点头,心中感慨万千。
一路走来,步步荆棘、步步不易。
“但新年新局,危机更甚从前。”
林薇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徐州沦陷、叛军南下,乱世彻底加速崩塌。想要在这动荡世间站稳脚跟,我们必须极速壮大实力。”
她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掷地有声。
“来年,我们只抓三件大事!”
“一、全力扩产!红薯扩种至百亩,土豆扩种至两百亩;白糖月产能提至一千二百斤;精盐产量翻倍,月产千斤,粮草货品,全面增量!”
“二、稳固商路!锁死临江粗糖货源,夯实青州销路,打通邻州精盐市场,乱世之中,财脉不断!”
“三、强化防务!护卫队扩至五百人,加高村墙、加固南山要塞,村外增设远程哨所,预警前置,攻防兼备!”
话音落下,她回头看向众人:“三件大事,能否完成?”
赵虎率先出声,铿锵有力:“防务扩充、要塞加固,护卫队保证完成!”
李文紧随其后:“糖货产能、商路渠道,尽数稳妥,可全力扩产!”
阿牛满眼笃定:“田地早已规整,种薯储备充足,开春即刻育苗移栽,种地扩产绝无问题!”
看着众人个个担当、人人靠谱,林薇眼底露出笑意。
如今的桃源村,早已不是一盘散沙。
各司其职、各担其责,凝心聚力、稳步向前,这就是乱世最珍贵的底气。
“好!”
林薇声音清亮,满是期许:“新年新气象!乱世浮沉,世人皆苦,我们桃源村,便逆势而上,于风雨之中,闯出一番安稳天地,活出一番峥嵘模样!”
“谨遵村长令!”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厅堂,气势昂扬!
新的一年,风雨将至,前路未知。
但桃源村,已然整装待发,蓄势迎战乱世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