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车里闷得像蒸笼,外面风沙抽打着帆布篷顶,啪啪作响。伊万摘了手套往桌上一甩,盯着战术屏上的红点群,那是刚抵达边境的部队代号。
“停机坪地基打得怎么样?”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钢板上。
副官站在侧后方,低头看平板,“报告主席,一号工兵连已清理出三百米长的硬土带,模块化构件正在卸载。气象组说接下来十二小时有强沙尘,建议暂停露天作业。”
“不等。”伊万打断,“越是有风沙,越要动起来。让他们把雷达阵列基座先焊死,再盖防风罩。直升机调度没有?”
“两架‘雪隼’已在空中轮巡,按您指令沿边界线做低空掠行,每三十分钟通报一次热成像数据。”
伊万点点头,伸手摸了摸左眼下的旧伤疤,指腹来回刮了两下。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屏幕角落的时间戳——和大洋联盟那边的动作几乎同步。他知道格雷签了字,也知道那支所谓的“科考团”明天一早就出发。
但他不能等。
“接前线指挥官。”他说。
通讯灯亮起三秒,一个粗嗓门传来:“这里是前哨B组,指挥官扎尔诺夫在线,请讲。”
“扎尔诺夫,我是伊万。”他靠回椅背,语气平得像读命令,“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也不是勘探。是站在这里,让全世界都看见北境联邦没退。”
“明白,但我们的人有意见。”扎尔诺夫顿了顿,“他们说,这地方连个名字都没有,我们在这挖坑搭架子,图什么?外面都在传我们要开战。”
“那就让他们继续传。”伊万冷笑一声,“你告诉底下的人,我们不动枪,也不越界。可只要有人想进来分一杯羹,就得先看看门口站着谁。”
“可……上级到底有没有下一步计划?我们总不能一直守着这片荒地。”
“计划就是现在做的事。”伊万坐直了,“建基地,设警戒,保持存在。我不需要你们打进去,我要你们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不是真空。”
频道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主席。我们会把铁架子一根根钉进地里。”
“还有一件事。”伊万放缓了点语气,“调两台移动中继站到东侧坡地,优先保障卫星链路。刚才我看通信延迟超过四秒,这不是天气问题,是干扰。别管它从哪来,先把信号稳住。”
“已经在做了。不过……技术组怀疑是地磁异常,也可能是地下结构影响,具体原因还没查清。”
“不用查清。”伊万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你们只管做事。原因自然会浮出来。”
通话切断后,副官低声问:“要不要向媒体放点消息?比如‘例行边境监测强化’之类的口径。”
“不放。”伊万摇头,“让他们猜。猜得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副官犹豫了一下,“可国内舆论也开始不安了。几家大报今天头版都在问:北境是不是准备单方面行动?外交部门压力很大。”
“让他们扛着。”伊万抓起桌上的旧皮帽,掸了掸灰,“外交是用来收尾的,不是用来开头的。我们现在做的每一步,都是在给将来谈判桌上多摆一张牌。”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国境线。线外是一片被重新命名的空白区域,曾经属于龙国,如今在法律上无主,在事实上无人。
可没人信真的无人。
“主席,”副官又开口,“刚刚截获一段加密频段信号,来源不明,持续三十七秒,内容无法破译。技术组说……不像任何已知国家的通讯格式。”
伊万转过身,眼神没变,“记录下来,存档,不扩散。”
“可是——”
“我说了,不扩散。”他语气沉下去,“现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被人当成开战信号。我们不出手,不代表我们看不见。但他们也别指望能悄悄摸进来。”
副官闭嘴,低头记下指令。
伊万走回屏幕前,看着实时传回的画面:几辆重型运输车正缓缓驶入施工区,履带碾过碎石地,扬起一片黄雾。工兵们戴着防尘面罩,在风沙中搬运金属构件,动作干脆利落。
“通知所有单位,”他忽然开口,“今晚开始实行双岗制,每班缩短至四小时。我不想有人因为疲劳犯错。另外,武装巡逻频率提到每小时一次,路线随机,不要形成规律。”
“是。”
“还有,让医疗组准备好应急响应预案。虽然没下令交火,但我不会天真到以为这片地会一直安静。”
副官点头记下,正要离开,又被叫住。
“等等。”伊万盯着画面里一架降落在临时停机坪上的“雪隼”,旋翼还在慢转,“刚才那批预制板,是从第十三军工厂直接调的?”
“是,全程密封运输,编号登记,未对外公布用途。”
“好。”他轻轻点头,“记住,这些东西一旦立起来,就不是临时设施了。哪怕明天有人逼我们拆,也得一块块锯下来。”
副官退出指挥车后,伊万独自站在大屏前,看了一会儿前线施工的实况转播。风沙越来越大,摄像镜头蒙了一层灰,画面边缘已经开始模糊。
他解开战靴,脱掉一只,脚踝处露出一道陈年烫伤疤痕。那是十年前一次事故留下的,当时他在地下试验场亲自督阵,爆炸发生时没跑出去。
他没躲的习惯。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极地观测站发来的简讯:极光-3组已就位,等待进一步指令。他看了一眼,锁屏,放在桌上。
外面风声呼啸,指挥车轻微晃动。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热水,水有点凉了。放下杯子时,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慢。
屏幕上,一名工兵正用激光测距仪校准雷达基座的位置。红点打在金属支架上,微微颤动。突然,仪器发出短促警报,数值跳变,操作员愣了一下,回头喊人。
画面卡了半秒,恢复后,一切如常。
伊万眯起眼,把那段录像倒回五秒。
他看清了——就在警报响起的瞬间,测距仪的读数从“23.7米”跳到了“0”。不是归零,是直接消失。
他按下内线键:“刚才B区施工监控,调原始数据流,我要没压缩过的版本。”
“是,马上送过来。”
等待期间,他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边境线外侧画了个圈,不大,正好包住施工区。然后写下时间:21:47。
他知道外面有人说他是疯子,说他对龙国的消失耿耿于怀,是在报复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对手。
可他不是为了报复。
他是为了确认——这片地,到底还能不能用“正常”两个字来形容。
数据包传回,他插进终端,逐帧查看。第三遍播放时,他暂停在那个瞬间。
测距仪显示为“0”的同时,背景里的沙粒有极其短暂的停滞现象。不到十分之一秒,像画面抽帧。
他没叫人。
只是把这段视频另存,标记为“非公开”,设置三重加密。
然后他摘下帽子,轻轻放在桌上,站在屏幕前,一句话没说。
过了很久,他按下通讯键,声音平稳:“各岗位注意,保持现有警戒频率。没有新命令之前,所有人不得主动越界一步。但也绝不后退。”
他顿了顿,补充道:
“盯紧地面,也盯紧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