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淮南王骄,汉文帝纵之(下)
淮南王刘长杀辟阳侯审食其消息传到永寿宫时,薄太后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手一抖,药汁洒了大半在案上,褐色的印子晕开,像一道洗不掉的伤疤。
“去把淮南王请过来。”刘长进殿的时候,薄太后坐在榻上,脸色冷得像冬天檐下挂着的冰棱。“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股刺骨的寒意。刘长依旧梗着脖子:“儿臣杀了审食其,那人害死我母亲,该死。”
“该死不该死,是朝廷律法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薄太后的声音忽然拔高,“光天化日,你拿着铁椎砸死朝廷列侯,你犯了杀人罪,按律当斩,你知道吗?”刘长的脸色瞬间白了。
他从来没见过薄太后发这么大的火。“你不必跟我讲审食其的罪过。他若真有罪,朝廷有廷尉,有律法,轮不到你带着人私闯府邸当街杀人。”薄太后的声音又沉了下去,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痛。
“你这一椎砸下去,砸的是审食其的脑袋,打的是朝廷的脸,砸了你自己的前程。你大哥心软赦了你,你以为这是好事?从今天起,满朝文武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是个杀了人还能逍遥法外的祸根,谁还敢信你,谁还敢靠近你?”
刘长的额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高大的身躯微微抖了起来。“你大哥心软,能护你三年五年,能护你一辈子吗?他是皇帝,肩上担着天下百姓的重任,总有护不住你的那一天,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刘长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点颤:“母后,儿臣只是……只是想起我娘死得冤……”薄太后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上,像摸着小时候那个没娘疼的孩子:“你母亲的仇,我懂。可她若在天有灵,她愿意看见你变成不顾律法、杀人放火的莽夫吗?她拼了命把你生下来,不是让你去做个亡命之徒的。”
刘长的眼泪簌簌落下,滴在青砖上。“回去之后,把你赶走的那些朝廷官员都请回去,别再自己立法令,别再擅自杀伤人,安安稳稳在封地待着,安分守己过日子才是王道。”刘长伏地磕头感谢。
回到淮南之后,刘长非但没收敛,反倒变本加厉,用刑杀人越来越肆无忌惮,就连给刘恒上书的言辞,也越来越不恭敬,没有半点人臣的样子。
文帝前元六年,最坏的消息还是传到了长安。刘长和棘蒲侯的太子柴奇密谋造反,派人联络闽越和匈奴,约定同时起兵,推翻刘恒的皇位。
而他全部的筹码,不过是七十个人,四十辆车。大臣们的联名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样摆在御案上,所有人都写着“刘长罪当弃市”。刘恒的手在颤抖,他慢慢翻着那些奏疏,一桩桩,一件件:驱逐朝廷命官、私置官吏、僭越称制、擅杀列侯、密谋谋反,每一条都够得上死罪。
他把竹简合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朕不忍心对淮南王用刑。”大臣们不依,再次联名上奏。刘恒又驳了回去。到第三次,大臣们退了一步:不杀,废去王位,迁到蜀郡严道县的邛邮安置,每日供给衣食。刘恒终于点了头,又补了一句:“每日给他五斤肉,两斗酒,让他喜欢的十个姬妾跟着一起去,路上不许苛待刘长。”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等刘长吃点苦,认了错,再过些日子,就把他接回来。袁盎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通红:“陛下素来骄纵淮南王,不加半点约束,才使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如今又突然这么重罚他,万一他性子刚,路上出了什么事,陛下就要背上杀弟的恶名,到时候该怎么办?”
刘恒的目光落在窗外飘着的桐叶上,声音很轻:“朕就是想让他受点苦,等他知道错了,就接他回来。”袁盎看着满脸疲惫的汉文帝,张了张嘴,长叹一声退了出去。
刘长的辎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车帘被封得严严实实,窗户也钉死了,沿途各县依次传送,谁也不敢私自打开封条,更不敢给他送一口吃的。第一天,他以为是县里的人怠慢,骂了半天,没人应。第二天,肚子饿了,他拍着车壁喊,依旧没人理。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他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嘴唇裂得流出了血,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想起淮南王府里的珍馐美酒,想起前呼后拥的随从,想起小时候在长安宫里,四哥刘恒总是把最好吃的糕饼塞给他,四哥总是摸着他的头说“阿长慢些吃”。
刘长对着空无一人的车厢说,“我要是不这么骄横,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大丈夫怎么能受这种屈辱。”六天没进食,淮南王刘长被活活饿死了。
车队到了雍县,县令大着胆子打开车门,看见的是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急报送到未央宫的时候,刘恒正站在御案前看边关的奏疏,内侍颤抖着声音说:“淮南王绝食而死”,刘恒手里的竹简“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他僵在原地,半天没动。窗外的风卷着桐叶进来,他想起在代国的时候,母亲卧病三年,他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一定要亲口尝过才敢喂给母亲,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自己心够诚,够软,什么事都有转圜的余地。
可刘长的事,他忍了,让了,赦了,舍不得打、舍不得骂,把他流放蜀郡是想他吃点苦,到时候接他回来,可刘长还是死了。汉文帝刘恒泪水涟涟,他把脸埋进袖中,肩膀微微抖动:“朕没有听母亲和袁盎的话,才让他死在了路上。”
民间很快传出了一首歌谣,唱得街知巷闻:“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刘恒听到这首歌谣的时候,正站在永寿宫的廊下,风卷着院中的海棠花落了他一身。
他沉默了很久,这首歌谣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每一个字都渗着血。他自言自语:“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了管叔蔡叔,天下人都称颂他们贤明,因为他们不以私情损害公义。难道天下人以为,朕是贪图淮南王那点封地吗?”
他没有收淮南的封地,而是把刘长的三个儿子都封了王,将淮南国一分为三,给了他们。到了给刘长定谥号的那天,大臣们拟了好几个字递上来,他翻看着竹简,指尖在“厉”字上停了很久,杀戮无辜曰厉。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就叫厉王吧。他对不起这个弟弟,也违反了天下的律法。
永寿宫里,薄太后听说刘长死讯的时候,手里缝补的旧袍子滑落在地上,针掉在青砖上。她沉默了很久,眼眶慢慢红了,嘴唇微微翕动,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刘恒这一生,仁孝宽厚,做事有分寸。唯独对弟弟淮南王刘长的宽容,失了分寸。他以为退让是爱,纵容是疼,却忘了:无底线的善良,是递给恶人的刀。这一刀不见血,却足以斩断人心。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教训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