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的第一脚,踩空了。
不是地面消失,是地面在脚落下去的那一刻,突然跑到了旁边,我整个人往斜里倒,手伸出去抓,什么都没抓住,最后是孟婆伸手拽住了我的衣领,把我从半空里拎回来。
"脚踩实了再动。"
"我以为我踩实了。"
"废墟里没有实的。"
我稳住身形,往下看,脚底下是一块漂在半空的石板,石板底面还有石板,那块石板的底面还有,一层叠一层,往下延伸,看不到头。
往上看,也是石板,密密麻麻,像整个废墟是把一座城市揉碎之后,把每一块碎片都随机塞进了这里。
有的石板是横的,有的是竖的,有的完全倒扣着,上面还残留着旧刻文,字是反的,只有对着某个特定角度才能看清。
"重力颠倒?"
"不止颠倒,是乱。"
孟婆站在我旁边那块石板上,旗袍下摆没有随着地心引力垂下去,而是朝着她身体正前方飘,像有人把风向改了。
"废墟建立的时候,旧法则的三个守护席分别镇压三个方向的轴。其中一席空了,轴偏了,整个废墟的方向就乱成这样。"
"空的那个是你。"
"是我。"
我没接话。
眼前这片地方,说废墟不像废墟,说迷宫不像迷宫。石板之间有细细的金色纹路连着,纹路在暗处发光,光很弱,就够看清楚脚下一步的地方。
孟婆往前走了一步,踩上相邻的石板。
那块石板顺时针转了四十五度,随后定住。
"跟着我的脚印走,不要踩没有纹路连着的石板。"
"纹路是路标?"
"是旧法则的骨骼。跟着走,废墟会认你是走在对的路上的人。偏出去,废墟会把你当成闯入者。"
"闯入者会怎样?"
孟婆往前走,没有回头。
"重力会把你往八个方向同时拉。"
"八个方向同时拉,那不就是——"
"散了。"
我咽了口唾沫,把视线死死盯在孟婆的脚上,她踩哪块我踩哪块,她停我停,她转我转。
就这么走了大概二十步,废墟里的光越来越暗,旧金色的纹路渐渐变细,细到像蜘蛛网,踩上去的石板会有轻微的震动,震动里有一种低沉的机械音,像齿轮在咬合。
我停住,竖起耳朵听。
不是齿轮。
是呼吸。
某个东西,在这片废墟里呼吸,呼吸的频率很慢,慢到两次呼吸之间,我都能把刚才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一遍。
孟婆也停了。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背脊有点紧。
"它醒了。"
"什么东西?"
"镇墓兽。"
我往左前方看。
在那片乱叠的石板之间,有一双眼睛。
不是在某个具体位置,是在所有位置,或者说,那双眼睛的大小超出了任何一块石板,它不是趴在哪里,它本身就是废墟的一部分。
兽瞳是旧铜色的,瞳孔是竖缝,每次呼气,竖缝就收窄一点,收窄的时候,我脚下的石板会震一下。
我盯着那双眼睛,腕上的白痕烫起来,不是因为接触了什么阵法,是单纯的恐惧反应,烫到我想把手从自己身上拆下来。
孟婆低声道:"别盯着它的眼睛。"
"为什么?"
"被它锁定了,你会忘记你在哪。"
我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脚下的石板纹路。
胸口还在跳,跳得很不稳。
孟婆往旁边挪了一步,我跟上,那双眼睛的方向跟着动,没有声音,就那么压着我们。
"主管远程激活防御机制了,"孟婆的声音压得很低,"镇墓兽正常状态下只守核心,不管外围。现在它出现在这里,说明它被推出来了。"
"推出来是什么意思?"
"强制激活,就是暴走。"
"暴走的镇墓兽和正常的镇墓兽,差别是?"
"正常的认路,暴走的只认猎物。"
兽瞳的竖缝猛地扩开。
"跑!"
孟婆一把拽住我,往左斜跳上一块竖立的石板,我的脚差点踏空,靠着她的力道才落稳。
身后,镇墓兽的头从石板堆里穿出来。
那个头,没有脖子,或者说,它的脖子和废墟的石板是一体的,它往哪里探头,石板就跟着重新排列,腾出一条路来。
爪子碰到石板的声音,不是抓,是代码落地的声音,清脆,整齐,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
我被孟婆拖着跑了五步,脑子里有个东西突然拧了一下。
代码。
每一下都踩在同一个频率上。
我停了一秒,回头看。
镇墓兽的爪子落在石板上,一下,停半秒,再一下,停半秒,绕着我们走的弧线,完全均匀,像一个循环在执行。
它绕到我们前面,堵住了路。
孟婆抬起右手,符文亮了一道,往前推去,镇墓兽的头往旁边偏了一点,但没有散,也没有后退,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压。
"废墟里我的力量被压制。"
她说这话时没有慌,只是在报数据。
"打不死它。"
"我知道。"
我盯着镇墓兽的移动轨迹,把刚才记下来的频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一下,停半秒,再一下,停半秒。
绕弧线,不走直线。
遇到孟婆的符文往旁边偏,不是躲,是绕过去继续执行。
躲是有意识的反应,绕是预设的逻辑。
"老板,你刚才推它,它有没有往后退?"
"没有,只是偏了方向。"
"如果你再推,它还会偏吗?"
"应该会。"
"往同一个方向偏吗?"
孟婆停了一下。
"是的。"
我在脑子里把这个逻辑跑了一遍,把它跑完。
镇墓兽不是活物。
它是旧法则时代的防御程序,比现在的地府系统老得多,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遇到权限指令,执行;遇到阻碍,绕行;没有收到终止指令,持续循环。
它不会判断,只会执行。
问题是,执行什么指令?
我把轮回残片从怀里掏出来,残片上的纹路还在转,转的频率,和镇墓兽爪子落地的频率,是一样的。
一下,停半秒,再一下,停半秒。
我把残片举起来,往镇墓兽的方向对过去。
孟婆抓住我的手腕。
"你在干什么?"
"试个东西。"
"那是镇墓兽,不是客服。"
"它不是活物,是杀毒软件,把它当木马骗过去。"
孟婆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你说的什么鬼"和"但好像有点道理"混在一起的神情。
我没有时间再解释。
残片举着,对着兽瞳。
镇墓兽停住了,就停在距离我头顶一寸的地方,爪子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竖缝瞳孔盯着残片,一动不动。
然后,它趴下去了。
整个巨大的身躯贴着石板,爪子收起来,头低下去,从那个骨骼的机械音里,发出一段不一样的声音。
"指令确认。"
"权限核验通过。"
"旧轮回最高守护令,已识别。"
"核心区域,开放通行。"
废墟里的纹路全亮了。
不是刚才那种细弱的旧金色,是整片整片的光,从石板缝里漫出来,把那些倒立的、横着的、竖着的石板全照亮,照出上面的旧刻文,照出纹路走向,照出一条清楚的路,从我们站的地方一直延伸到废墟深处。
镇墓兽趴在路边,比刚才安静多了,连呼吸都轻了。
我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