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一碗丑饺子
书名:我的一路奔波,终有暖阳 作者:阿牛哥的路 本章字数:4846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摩托车后轮碾过冻硬板结的黄土路面,卷起细碎干涩尘土。永利拧熄油门,哐当一声支起铁制车撑,身子微微往前探,刻意压着嗓门,避开远处工地板房来回走动的人影。

 

“揽了个私活,小区修地下储水窖,活儿不繁琐,就咱三个人搭伙,干不干?”

 

小博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爽快应下。我斜靠在冰凉坚硬的摩托车车架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常年握钢筋磨出的厚茧。初冬干冷的寒风裹着刺骨凉意,顺着衣领缝隙钻进去,冻得脖颈一阵阵发僵。窝在板房里整日躺着也是白白耗日子,工地闲下来没活就没有工钱,能多挣一份实打实的血汗钱,总归是踏实出路。我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往后接连七八天,我们天不亮就动身扎进工地,直到天色暗沉下来,才骑着摩托颠簸赶回鹿泉的工地板房落脚。整片施工区光秃秃一片,没有围墙遮挡,入目全是裸露在外的黄土地。北风一旦刮起,漫天尘土飞扬,细密黄沙狠狠扑打在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冷风顺着袖口、裤脚往里灌,浑身皮肉都浸在寒意里。

 

储水窖的钢筋活没有旁人搭手,钢筋下料、底盘铺筋、墙体立筋绑扎,所有工序都要我们蜷缩在狭窄低矮的土坑内弯腰完成。工装整日裹着尘土与潮湿地气,被冷风一吹就硬邦邦贴在后背胳膊上,磨得皮肤发涩发痒。日复一日攥紧钢筋钩的手指,茧子被铁丝反复摩擦,时常带着隐隐的刺痛,长时间弯折钢筋,胳膊肌肉一直绷着酸胀,早已熬到近乎麻木。

 

某天我正埋着头弯腰绑扎底盘钢筋,一阵寒风卷着尘土掠过,一抹鲜亮色彩忽然落在身旁冰冷的钢筋架上。是一只羽毛斑斓艳丽的鹦鹉,鲜亮羽色在灰蒙蒙的黄土工地里格外突兀惹眼。它丝毫不怕生人,歪着小小的脑袋,静静盯着我不停弯折铁丝的手。我抬手一拢,稳稳将温热柔软的小生灵托在掌心,它安安静静伏着,没有半点挣扎扑腾。

 

我缓缓松开掌心,鹦鹉立刻振开双翼,迎着凛冽北风朝着远处空旷天际飞去,转瞬融进灰蒙蒙的天色,彻底消失不见。我收回飘远的视线,指尖攥紧冰凉的钢筋钩,低头继续手上枯燥重复的绑扎动作。

 

工期熬到收尾那天,下午两点混凝土罐车准时进场浇筑。我们三人寸步不离守在坑边,紧盯浇筑下料速度,不敢有半分松懈,一直熬到夜里八点多,水泥完全凝固定型,这份私活才算彻底完工。

 

甲方当场结清工钱,整整两千五百块崭新现金。永利把钞票平铺摊开,当着我和小博的面划分清楚。

 

“小峰拿七百,剩下全部归小博。天寒路滑,你天天骑车来回捎着他,多出来的就当路费和辛苦补贴。”

 

我没有半句异议。永利从头到尾对接工程琐事,平日里一日两餐也是他负责张罗;小博顶着刺骨寒风,日日骑车载我往返工地与板房,冻手冻脸遭不少罪,多拿补贴理所应当。

 

算下来一天能挣一百块,对比八爪鱼工地一天六十块的固定日薪,已经宽裕不少。崭新平整的钞票揣进贴身内兜,粗糙带茧的指尖蹭过纸面纹路,心底缓缓漫起一层踏实安稳的欢喜,连日劳作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刚把钱稳妥揣好,小博就伸胳膊肘撞了撞我的肩膀,紧绷多日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松弛。

 

“活儿总算干完了,手里也落了现钱,今晚别回板房冷冰冰蜷着睡觉了,就近找家网吧熬个通宵吧,好久没碰过电脑,正好松松紧绷的神经。”

 

日复一日跟钢筋、铁丝、尘土打交道的日子太过单调压抑,日日重复同一个动作,心里早就闷得发慌。我心底隐隐动了松懈的念头,随口便应下邀约。只是脑子里始终记挂着,要把辛苦挣来的钱亲手交到家里父亲手上,终究没能赴约,只随口和小博约定,往后得空闲下来再补上这趟通宵,转头就把这件小事暂时搁置。

 

我俩简单商量完毕,各自只留出百八十块当作日常零碎花销,剩下所有现金,全都要带回家。在外风吹日晒受累吃苦,每一分血汗钱,最终都是为了撑起家里的日子。

 

推开自家院门,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我径直走到父亲面前,把六百块现金全数递到他手里。他半边身子行动不便,口齿含糊不利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钞票,浑浊灰暗的眼眸骤然亮起微光,嘴角轻轻哆嗦,藏不住眼底真切的欣喜。

 

他含含糊糊低声念叨,想把姐姐喊回家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包顿饺子,沾沾挣钱的喜气,也算简单热闹一回。我当即应声答应,寒衣节上坟过后,地界纠纷留下的隔阂一直横在我和姐姐中间,这恰好是放下别扭、缓和姐弟关系最好的台阶。

 

我骑上老式自行车,迎着扑面刺骨的冷风往姐姐家赶。寒风刮在脸颊上,像细小刀片轻轻剐蹭,生疼发麻。推门进屋时,孩子窝在姐姐怀里小声哼唧,她抬手轻拍后背哄着,手背布满细碎裂口,被冷风冻得泛红发僵。眼底铺着厚重疲惫,眼下坠着淡淡的青黑,连日熬夜熬得人精气神垮了大半。我刻意放软语气,慢慢开口商量。

 

“爹见我在外挣了钱心里高兴,想喊你回去一起包饺子,肉我来买,一家人吃顿热乎家常饭。”

 

话音刚落,她怀里的孩子忽然扯着嗓子哭起来。她慌忙抬手拢紧襁褓,脸色骤然沉冷,积压许久的烦躁和闷气再也压制不住,带着尖锐的不耐脱口而出。

 

“我一天到晚围着孩子打转,喂奶哄睡收拾家务,连喘口气的空闲都没有,你还特地跑过来叫我回去包饺子?我自家一堆琐事都忙得团团转,哪还有闲工夫管你的闲事?想吃饺子不会自己动手包?以后这种事就别再来找我。”

 

几句直白冷硬的话,直接击碎我所有主动缓和关系的诚意。心口猛地一酸,酸涩感顺着喉咙往上涌,堵得发闷发胀。我不愿当场争执吵闹,不想把仅剩的姐弟情分闹得难堪,只能沉默伫立几秒。方才满心的期待与欢喜,一点点冷却消散。

 

我转身默默推起自行车跨上车座,脚蹬缓缓转动,朝着自家方向返程。

 

初冬寒风不停抽打脸颊,冰凉刺骨。眼角一阵阵酸胀发紧,温热湿意持续往眼眶顶。只要脑袋稍稍往下低垂,积攒的眼泪必然会顺着眼角滑落。我死死攥紧冰冷的铁制车把,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自己在外人前流露软弱,只能骑着车子,时不时刻意仰起脖颈,把脸朝向灰蒙蒙暗沉的冬日天空,任由凛冽冷风拍打眼睫,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

 

即便反复仰头克制,眼底的酸涩依旧难以完全压抑。泪珠断断续续砸落在冰凉车把上,转瞬就被寒风冻得发冷发硬。

 

踏进家门,父亲立刻抬眼望向门口。我压下眼底泛红的痕迹,声音低沉干涩:“她不来。”

 

一股执拗硬气猛地从心底窜起。不过一碗家常饺子,她不愿搭手帮忙,我绝不会再低声上门央求。不靠任何人帮扶,单凭我和父亲两个人,照样能做出热腾腾的饺子。

 

家里没有鲜肉存货,寒冬腊月也没地方买肉。院外墙根底下囤着过冬的白菜,为了防冻冻伤,表层厚厚压着一层干透的玉米皮,严严实实盖得密不透风,挡住刺骨冷风。我走出院门,伸手一层层扒开干枯发硬的玉米皮,从里面掏出一颗紧实沉绿的大白菜,拍掉菜叶上的碎渣冻土,拎回屋里,独自钻进狭小昏暗的灶屋忙活。

 

饺子在清贫拮据的日子里,算得上难得的念想。委屈像一团闷气压在胸口,久久散不去。我低着头切菜剁馅,眼眶始终泛着潮热酸涩,每当泪水快要漫出眼尾,就抬手用手背飞快蹭一下眼角。手上早就沾满细碎干面粉,蹭过脸颊的瞬间,白面粘在眼尾、颧骨两侧,薄薄白茫茫一层。我满心憋闷乱糟糟,只顾埋头忙活,压根没察觉脸上沾了面粉。

 

常年干钢筋苦力活的手掌粗糙僵硬,掌心、指腹全是厚实硬茧,早已习惯摆弄冰冷铁器,从来没有碰过揉面这类细腻家务,上手处处笨拙生疏。一开始加水分寸把控不好,水量太少,面粉结成硬邦邦的干面团,怎么按压捶打都糅合不开;慌忙往里添水补救,面糊瞬间糊满整个手掌,指缝、掌纹沟壑里全是黏腻白面,死死扒在皮肤上,干搓搓不掉,沾水揉搓只会粘得越来越厚。

 

两只手白茫茫裹满面糊,指尖粘在一起难以分开,连抬手触碰案板都笨拙狼狈。

 

烦躁裹挟委屈一同翻涌,心底冒出撂挑子不干的念头。何苦这样为难自己,一碗饺子而已,不吃又不会怎么样。可方才姐姐冷硬决绝的话语一遍遍在耳边回荡,我狠狠咬住下唇,把泄气的想法压回心底。

 

一点点往面盆添干面粉中和黏糊面糊,反复抬手捶打按压面团,哪怕双手一直裹着黏腻难清理的面浆,指尖被面糊闷得发涩发痒,也始终没有停下动作。几番折腾下来,面团依旧软硬参差、表面坑洼凹凸,谈不上规整顺滑,我不再纠结,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

 

只能凭着往日看姑姑包饺子留下的模糊记忆依样画葫芦。擀出来的面皮没有一张圆润规整,中间厚实发硬,边缘薄软易裂,大小参差不齐,形状歪歪扭扭毫无章法。我不懂常规捏合饺子的手法,只能琢磨笨办法:一张面皮铺在手心放上白菜馅料,再盖上另一张面皮用力按压粘合;面皮发干容易开裂粘不牢,就蘸碗里清水润湿面皮边缘,指尖用力捏紧封口,生怕下锅煮沸时破皮漏馅。

 

包出来的饺子个个歪扭丑陋,褶子胡乱拧缠挤压在一起,毫无规整模样。锅里沸水翻滚冒泡,把饺子挨个下入锅中,大半饺子都因为捏合不够紧实,下锅后直接破皮散馅,白菜馅料混在面汤里,煮成一锅浑浊发白的菜糊,只有寥寥十五六个饺子勉强完整浮在水面。

 

我小心翼翼用漏勺捞起完好的饺子,用清水滤掉表面浑浊面汤,端着白瓷碗缓步走到父亲身旁。

 

“爹,将就吃几口吧,我手艺太笨,包得不好看。”

 

父亲费力抬起那只尚且灵活完好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发颤,指尖缓慢又笨拙地朝着我的脸颊轻轻靠近。

 

彼时我心底还缠绕着未散尽的赌气与委屈,神经下意识绷紧,身体微微向后缩了一下,本能躲开了那只伸过来的手。

 

指尖骤然僵在半空,父亲缓缓蜷缩起手指,眼底原本柔和温润的光亮黯淡褪去,只剩下茫然局促的落寞。心口猛地一揪,浓烈酸涩的愧疚席卷全身,我垂着眼帘盯着碗沿,不敢直视父亲落寞失神的神情。

 

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母亲遗像,再低头看向瓷碗里残缺歪扭的丑饺子,身旁沉默滞涩、神情落寞的父亲。委屈,倔强,酸涩,愧疚,几种情绪缠在一起,沉甸甸压得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我在心底默默打定主意。往后一辈子,三餐温饱,日子好坏,想要的所有东西,全都依靠自己一双手打拼挣来,绝不轻易向任何人开口求助。这双扛得动钢筋、熬得住苦力劳作、经得起寒风打磨的手,总能给自己挣来一口热饭、一份安稳,不必看人脸色,不必低声退让。

 

一碗煮烂大半的丑饺子,咽下了年少无处诉说的委屈,也磨硬了我往后不肯轻易示弱低头的性子。唯独父亲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久久盘旋在脑海里,搁在心上,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姐夫就听闻了前日的争执,独自登门过来赔礼。他手里拎着一纸袋鲜红饱满的苹果,推门而入时,初冬冷风跟着钻进屋内,脸上带着局促,简单客套两句,便把纸袋放在屋里老旧布艺沙发上。

 

我坐在老旧沙发上,没有抬头,语气平淡疏离,没有丝毫缓和余地。

 

“东西拿回去吧,我不吃。”

 

姐夫轻声劝说:“你不吃,留着咱爹慢慢吃也行。”

 

我轻轻摇头:“爹牙口老化,咬不动硬实果子,向来不爱吃苹果。”

 

几番来回推让无果,姐夫清楚我心里的疙瘩没有解开,再多劝说也无意义,只能轻叹,不再勉强,闲聊两句家常,便转身推门离开。

 

他走之后,我拎起那袋苹果,送进常年阴冷避光的闲置偏房,往墙角一放,再也没有主动踏进偏房半步。

 

平日里我极少靠近闲置偏房,只有路过院门口时,视线透过门缝,能瞥见纸袋边角慢慢暗沉发灰。日子一天天过,墙角只剩一团干瘪暗沉的轮廓,纸袋被屋内潮气浸得发皱发软。我始终没有踏进去一眼,那袋苹果,从头到尾,我一口都没有碰过。

 

夜里躺在床上,窗外寒风呜呜呼啸拍打院墙,周遭安静下来,思绪总会飘向姐姐。她日日守着襁褓里的孩子,夜里频繁起夜,哄不完的哭闹,收拾不完的家务。漫长琐碎的操劳,把情绪磨得紧绷敏感。

 

寒衣节返程时,四姑当着旁人的面说起地界,话语直白不留情面。那股闷气压在她心里,没有出口。我登门邀约包饺子,刚好撞上她紧绷的神经,积压的情绪便彻底爆发。

 

我能体会日复一日带娃的煎熬,也明白她心底堵着的郁结。只是那日骑车返程的酸涩,灶前揉面满身面糊的狼狈,躲开父亲伸手时泛起的愧疚,全都清清楚楚刻在心里。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脑子里偶尔会闪过小博那天在工地的邀约。网吧我不是没跟着小博去过,短暂待过寥寥几次,键盘屏幕里鲜活新鲜的世界,我只匆匆瞥过几眼。

 

那种松弛闲散的氛围,和我沾满尘土、常年和钢筋寒风打交道的日子,隔着很远的距离。我始终只是短暂驻足的过客,从没有真正沉下心,踏进去好好消磨时光。

 

日子依旧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早起奔赴工地,弯腰绑扎钢筋,迎着尘土寒风返程,枯燥又重复。只是心底总会多出一丝微弱念想,那扇短暂推开过的门背后,藏着一种我触碰过,却始终没能真正拥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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