曰：
纤云弄巧，飞星传缘，银汉迢迢暗度。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话说高句丽之战两载倏忽而过，李令月已逾五齿之龄，眉目渐开，灵慧初显。武后观其终日嬉游于宫闱，未谙书算针黹之属，遂念及储君李弘幼时曾受许敬宗启蒙，乃降懿旨，召许公入内苑，专授公主丹青小学。
且说这许敬宗，字延族，杭州新城（今浙江杭州市富阳区）人氏，乃前朝礼部侍郎许善心之子，东晋名士许询之后裔。出身高阳许氏，少负文名，隋大业年间中秀才，初授书佐。太宗朝任著作郎，监修国史，未几迁中书舍人。龙朔二年（662年）拜右相，加授光禄大夫，次年又领太子少师、同东西台三品，至此位极人臣，朝野莫不敬之。
闲言少叙，光阴倏忽，已是深秋时节。太液池上，丝丝日色斜映水面，波光潋滟，恍若万斛碎金沉于碧底，熠熠生辉，煞是动人。俄而，微风自池畔袅袅拂来，撩动那岸旁槭树深红之叶，一片片离枝飘落，宛转如蝶，翩跹旋舞，渐次铺满石径，踩之沙沙有声。
许敬宗立于池畔，抚须观此秋景，心有所感，遂命宫人展纸研墨，提笔即作花鸟小品一幅。但见：
一树枝来分上下，上有红叶下将落。
八哥双栖相对望，喙间似有未言诺。
画成，墨色清润，意态闲雅。许敬宗搁笔，笑唤李令月道：“公主殿下，且依此图临摹一过，试看笔意如何。”晴儿递过细笔素绢，李令月正欲蘸墨落纸，忽而眼珠一转，古灵精怪，歪头问道：“许公，阎尚书之画与公之作，孰为高下？”许敬宗一怔，旋即莞尔道：“老臣岂敢与阎尚书争锋？阎公笔力雄浑，气象万千，自是强过老臣多矣。公主且先随老臣学些基本勾勒，待根基稳固，再往阎公处深造，方不辜负天资。”言语间甚是谦和。
李令月点头，遂凝神动笔。时秋阳和暖，一片红叶随风轻拂过她粉嫩脸颊，又俏皮地于肩头掠过，旋又飘落案角。她正描得入神，浑然不觉身后动静。远处，英王李哲身着青袍，信步而来，见许敬宗与晴儿欲行礼，急以食指竖于唇前，轻轻“嘘”了一声，示意二人莫要声张。许敬宗会意，含笑垂手；晴儿亦掩口退后半步。
李哲蹑足潜行，悄无声息地至李令月身后，忽地伸出双手，轻柔覆上她双目，压低嗓音道：“月儿可知我是何人？”李令月但觉掌温熟悉，耳畔又是男子之声，心头乍喜，以为是高宗驾临探望，不禁欢呼道：“阿耶！月儿日日皆念，今日阿耶终是来看月儿，月儿心中好生欢喜！”声调高扬，目中满是雀跃期盼。
李哲听她这般热切，却故意叹道：“原是月儿心中只有阿耶，竟无我等哥哥一席之地？当真令人伤心。”李令月闻声一怔，立时辨出此乃李哲口吻，知是自己猜错，面上喜色微滞，旋即转为娇嗔，话锋一转，伶俐道：“月儿是念阿耶，可也时刻恋哲哥哥！哲哥哥好几日不来瞧月儿，哲哥哥快些松手，让月儿好好瞧瞧哲哥哥！”
李哲笑颜松手。谁知方一放手，李令月猛然转身，一把抱住李哲腰身，仰起小脸，眼眶微红道：“你们这些日子不理月儿，月儿在这宫里，每日瞧一池秋水、满树落叶，好生无趣！”李哲见李令月这般模样，心中一软，俯身抚李令月发顶道：“知月儿宫中寂寞，这不特来带月儿出宫，去寻贤哥哥，他有有趣之物！”李令月一听，霎时愁容尽散，双眸灿若星辰，一把拉起李哲，便朝宫门奔去。
晴儿见状，连忙赶上两步，急声叮嘱道：“公主殿下早去早回，莫使阿奴与许公在宫中等候为难。”李令月回眸一笑，颊边梨涡浅现，扬声道：“知了！月儿早去早回，定然不叫晴儿姐姐与许公担忧！”话音未落，人已转过回廊，只余笑声一串，随风散入秋光之中。
李哲携李令月行于长安街衢。时值日暖风清，市肆栉比，旗幡招摇。李令月年方垂髫，目遇种种，皆觉新奇，辄曳哲袖，仰面问道：“哲哥哥，此何物耶？彼何物耶？可赠月儿否？”哲俯身笑答，一一为辨其名，凡李令月目注心喜者，辄命从者市之。街贩见其豪纵，争相趋前，虽金吾卫执戟呵禁，不能止也，各夸其货之精，声喧如沸。
未几，行至沛王府。李贤出迎，见从骑负囊盈筐，琳琅满目，愕然道：“你二人莫非是将长安之物尽搬来耶？”李令月掩口笑道：“长安城大，焉能尽买？此物皆月儿与哲哥哥奉赠贤哥哥者。”李贤笑道：“人小鬼大，如此厚礼，贤哥哥当治膳以谢。月儿欲食何味？”李令月歪首思之，忽又嫣然道：“何味俱可，但得与哲哥哥、贤哥哥同案而食，月儿便足矣。”李贤刮其鼻道：“小嘴抹蜜，甜杀人也。”遂命庖人陈设珍馐。
膳毕，李令月伸腰呵欠，眼波流转，顾李哲道：“哲哥哥道贤哥哥此间有奇趣之物，今在何处？”李贤正色道：“月儿身居帝女，岂可但知嬉游？若阿耶阿娘闻之，定生不悦。不如随我至王散郎处，学些诗赋章句。”李令月闻言，小嘴微噘，双手攀贤臂，摇之不已，音带娇憨道：“月儿不学，月儿学之已倦矣。贤哥哥便带月儿寻些好玩物件罢！”李贤蹙眉为难，左右顾视。李令月见其不答，转身扯哲衣角，仰面作嗔色道：“哲哥哥许月儿前来寻趣，若只是哄人，月儿再不依你！”
二王相视，心中俱怜此幼妹，无奈笑叹。贤道：“既如此，且往球场打马球为戏，可乎？”李令月拍手雀跃。
及至球场，碧草如茵，鞍辔鲜明。贤蹲身执令月左手，温言道：“月儿与贤哥哥同乘一马，可好？”李令月却抽手退步，倏然挽过哲右臂，仰头佯怒道：“适才贤哥哥不肯许月儿玩闹，月儿恼了，今番只跟哲哥哥！”言罢拽哲急趋，往选马处去。贤立原地，抚掌莞尔，低语道：“小小年纪，倒是这般记仇。”
既而共骑驰骋，李令月初觉新奇，笑声响彻场中。然数圈过后，渐生倦意，倚于哲怀，双目迷离，终竟沉沉睡去。哲觉其鼻息匀细，遂扬手止戏，令众下马。
李令月揉眼醒时，犹带慵态，懒道：“好生无趣……贤哥哥，此间更无别样奇物乎？”李贤见其睡靥红润，娇痴可掬，忽兴动道：“前日贤哥哥与哲哥哥各得斗鸡一羽，今便斗与月儿观之，如何？”“斗鸡？”李令月听此双眸顿亮，困意尽消，急问道：“是何等物事？”李贤笑道：“少时便知。”即命左右取笼。
鸡未至，李贤又唤门下王勃，嘱道：“子安速赋一文，以壮此兴。”王勃应声展纸，援笔立就，乃《檄英王鸡文》也。檄文曰：
盖闻昴日，著名于列宿，允为阳德之所钟。登天垂象于中孚，实惟翰音之是取。历晦明而喔喔，大能醒我梦魂；遇风雨而胶胶，最足增人情思。处宗窗下，乐兴纵谈；祖逖床前，时为起舞。肖其形以为帻，王朝有报晓之人；节其状以作冠，圣门称好勇之士。
秦关早唱，庆公子之安全；齐境长鸣，知群黎之生聚。决疑则荐诸卜，颁赦则设于竿。附刘安之宅以上升，遂成仙种；从宋卿之窠而下视，常伴小儿。惟尔德禽，固非凡鸟。文顶武足，五德见推于田饶；雌霸雄王，二宝呈祥于嬴氏。迈种首云祝祝，化身更号朱朱。苍蝇恶得混其声，蟋蟀安能窃其号。即连飞之有势，何断尾之足虞？体介距金，邀荣已极；翼舒爪奋，赴斗奚辞？虽季郈犹吾大夫，而埘桀隐若敌国。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
养成于栖息之时，发愤在呼号之际。望之若木，时亦趾举而志扬；应之如神，不觉尻高而首下。于村于店，见异己者即攻；为鹳为鹅，与同类者争胜。爰资枭勇，率遏鸱张。纵众寡各分，誓无毛之不拔；即强弱互异，信有喙之独长。昂首而来，绝胜鹤立；鼓翅以往，亦类鹏抟。搏击所施，可即用充公膳；翦降略尽，宁犹容彼盗啼。岂必命付庖厨，不啻魂飞汤火。羽书捷至，惊闻鹅鸭之声；血战功成，快睹鹰鹯之逐。于焉锡之鸡幛，甘为其口而不羞；行且树乃鸡碑，将味其肋而无弃。倘违鸡塞之令，立正鸡坊之刑。牝晨而索家者有诛，不复同于彘畜；雌伏而败类者必杀，定当割以牛刀。
此檄。
二王览毕，胸中激荡如潮，连声击节，盛赞王勃才气横溢，直追建安曹子建。
二王遂将双鸡同置一圃，但见二禽瞋目怒视，振翅张翎，颈羽倒竖，腾跃交扑，尖喙互啄，血珠飞溅，翎毛纷落，直至力竭气颓，方始罢休。李令月旁观此景，初觉新奇，旋即骇然，面失血色，急躲于二兄身后，两手紧攥衣角，不敢复视。二王大笑，目眩神摇，连呼快哉。
翌日，王勃所作《檄英王鸡文》便传遍长安街衢。时人争诵，谓其文势浩瀚，气韵慷慨，士林墨客，无不叹服。然此文旋入高宗御览，帝览毕，龙眉骤蹙，掷卷于案，沉声怒道：“歪才，歪才！二王斗鸡，王勃居侍臣之职，不谏其过，反作檄文，虚张事态，妄加夸大，此等浮薄之徒，岂可复留王府？”遂敕革去朝散郎之职，即刻逐出。
同日，高宗复召李贤、李哲兄弟入见。二子犹未知圣怒，以为王勃念及，欣然趋赴。及至殿前，高宗拍案斥之，历数斗鸡之非，厉声问道：“此事喧腾京师，你二人身为皇子，竟日以戏禽为务，岂不羞惭？”兄弟二人见天威震怒，股栗不敢实言，恐牵累幼妹，唯俯首对道：“儿等无状，偶因闲极，致有此戏。”
武后旁闻，亦怒形于色，叱道：“荒唐至极！你二人不思效弘儿攻读经纶，修治国之术，反耽于斗鸡走犬，月儿年幼，你二人身为长兄，不为表仪，反诱其嬉游，何以对天下臣民？”二子哑然，汗涔涔下。武后复命道：“罚尔二人各一月俸禄，誊写文章二十遍，此后不得私携月儿出宫。”言罢，拂袖转身，二子唯唯而退。
数日间，王勃心灰意冷，知长安再难立足，乃收拾行囊，携妻卢沅，黯然出蜀门，泛舟东下，游于巴蜀山水之间。
回说九尾灵狐，自泰山一役，身受重创，元气大损，仓皇遁归薛顗府中，蛰伏数载，以静养伤。其间，薛顗尝与之坐论《推背图》玄机，灵狐默记于心，暗生窥探之念。
流光倏忽，伤势稍痊，乃化一分身，潜行长安，欲访天书下落。适逢周国公贺兰敏之，携众家丁游于街衢，瞥见其影，惊为天人，目眩神摇，遂命左右围拢，欲强掳归府。灵狐冷笑，纤指微弹，暗施定身咒法，霎时贺兰敏之一干人等僵立如木，唯余眼珠转动，神色骇然。
灵狐轻拂衣袖，飘然远去；俄顷，法术自解，众人恍若梦醒，却茫然失忆，不知身立何地，面面相觑。贺兰敏之蹙眉凝思，脑中断绪难接，索然无味，遂挥手令散，率众怏怏而去。
再表贺兰敏之，字常住，河南洛阳人氏，鲜卑贵胄，乃韩国公贺兰安石之子，武后亲甥。其人丰神俊朗，仪态翩翩，然性浮浪，恃宠而骄，每挟美行凶，妄为不法。乾封元年（666年），竟与荣国夫人杨姥姥暗通款曲，秽乱宫闱，武后虽心恶之，然碍于母族颜面，隐忍未发。
忽一日，韩国夫人武顺携子女入宫朝觐。高宗御驾亲临，见贺兰氏女容色绝艳，目为之夺，即日册封魏国夫人，留居内廷。武后闻讯，面上不露，心下暗生杀机，未及旬日，伺机鸩酒赐死，伪作暴疾。
贺兰敏之惊闻妹丧，星夜奔入宫中，伏柩而泣。高宗见其至，悲不自胜，执其手恸，泣道：“朕临朝之时，夫人尚笑语如常，及罢朝而讣至，何其仓猝若此！天不假年，痛哉！”言罢涕泪横流。
贺兰敏之耳闻高宗言语，目触妹棺，胸中翻涌如沸，知其中必有蹊跷，然转念武后酷烈，手段阴狠，若稍露疑色，恐祸及满门，只得强抑悲愤，以袖掩面，放声长号，泪虽滂沱，心却寒彻如冰。一时间，殿内哭声交杂，唯其眼底深处，隐有怨毒之光，一闪即没。
此事不提，咸亨二年（671年），高宗龙体欠安，朝政暂托天后与太子弘。武后母荣国夫人杨氏新丧，遂令太平公主李令月携宫婢晴儿往府中设醮祈福，以慰亡魂。
贺兰敏之素来放诞，见晴儿生得蛾眉黛目，肤若凝脂，行止间自有一段轻灵之态，不似凡尘中人，便屡以目送情，言语间多涉狎昵。
这日午后，众人在庭前焚香，贺兰敏之竟当众执晴儿手腕，笑道：“此手柔若无骨，合该捧觞劝酒。”晴儿羞愤欲退，李令月当即敛袖正色，声虽清稚，意却凛然道：“表兄若不知收敛，月儿便将此间诸事尽告阿耶阿娘。”敏贺兰敏之松手哂道：“成人之事，月儿何知？不过玩笑耳。”言罢拂袖而去，眼底却暗藏阴鸷。
至暮色四合，鸦归古槐，贺兰敏之密遣心腹家丁，假传李令月口谕，将晴儿诓至西厢僻室。室中早燃异香，氤氲如雾，晴儿甫入门，便觉头晕肢软，未及惊呼，已被人扶至榻上。
时值初夏，衣薄如蝉翼，贺兰敏之亲手解其罗带，剥尽亵衣，玉体横陈于锦衾之间。晴儿昏沉中觉痛楚袭来，挣扎欲起，奈何药力发作，手足如缚千斤，惟任泪珠滚落枕函，被贺兰敏之肆意轻薄。
俄而云收雨歇，晴儿猛然转醒，觉下身微凉，锦褥上点点猩红，方知已非完璧。晴儿抱膝蜷于帐角，咬唇吞声，泪如断线之珠，却不敢啼哭惊动旁人。贺兰敏之整衣欲去，面上犹带狎笑，忽闻“砰”然一声，门扇被猛力踹开。李令月持短刀当门而立，凤目含威，髻发微乱。原是李令月不见晴儿，又闻西厢异响，心知有变，便夺侍卫佩刀赶来。
晴儿见是李令月，悲恸不能自已，颤声唤道：“殿下，阿奴……”语未竟，已泣不成声。李令月眸中怒火焚尽平素稚气，举刀直劈贺兰敏之颈项。敏贺兰敏之惊愕侧身，刀锋擦耳而过，削落半缕鬓发。贺兰敏之反手一攥，夺过短刀，正欲喝问，忽觉身后灵风骤起，一股彻骨煞气自顶门灌入，霎时双目樱红，面上青筋暴突，竟似换了副狰狞面目。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黄符自窗外飞入，遂化千万，围过九尾灵狐，金光迸射，灵气翻涌如沸。九尾灵狐煞气为神符所震，凄厉尖啸，自贺兰敏之七窍中丝丝逸散。与此同时，一小道士冲出，不容分说，拽过李令月冰凉玉手，夺门而逃，穿廊过院，跃出府邸。
原是九尾灵狐得知李令月来此护卫不多，于是趁此日暮阴盛之时，化为煞气附于贺兰敏之躯体，欲借其手屠戮李令月，以偿旧恨。
而李令月与小道士二人逃出荣国府后，小道士便将李令月送至大明宫阙望仙门前。李令月喘息未定，樱唇微颤，欲谢不得，唯凝眸视之。小道士拱手一揖，转身便没入长街夜色之中，青袍飘举，不辨去踪。
李令月独立宫门，心中忽生怅然，耳畔犹闻符火破空之声，眼前唯留一袭青衫，与那清朗眉目，镌入深心，再难磨灭。此情此景，真道是：
初见未觉情根种，只道当时岁月长。
别后始知缘不浅，相思一寸一断肠。
翌日，荣国府中传报：宫婢晴儿，夜半投缳于佛堂前老槐之下，素练垂垂，面色如生，而泪痕已干。公主闻之，闭户恸哭终日，自此，每经回廊，见海棠落尽，辄怆然低眉，似有所失，然无人知其所以悲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