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水闸回来的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面什么都没有,就一片灰扑扑的雾,雾里有个声音在念诗。
念的就是石板上那四句。念到“江湖犹有未招魂”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然后我就醒了,枕头旁边的铜钱温温的,像是刚被人握过。
老三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跟鸡窝似的乱糟糟的说:“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半夜坐起来两次。”
我说:“不是噩梦,是我祖宗教训我呢。”
他说:“你祖宗教训你什么。”
我说:“教训我诗没读完就跑了呗。”
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说了句“靠,你们家连祖宗都是卷王,”翻身继续打呼。
我说:“你懂个屁啊,我那祖宗是明朝的,比我爷爷还难搞,活着的时候到处立碑埋石板,死了还托梦催作业。我爷爷好歹只在笔记里夹纸条,他直接远程念诗,隔了五百年信号还这么好,明朝的移动公司挺牛逼啊。”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档案馆。张老师正在整理镇水碑的后续材料,桌上摊着一堆明代的残卷复印件,纸页泛黄,边角密密麻麻贴满了便签。他看见我进来,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说了句你来得正好。
“你上次让我查城东水闸的图纸,我顺手又翻了一遍成化年间的南溪府档案。你猜我找到了什么?”
“找到我家陈静山老祖藏的私房钱了?”
“想的可美……找到了一首诗。”
我嘟囔一句“想不得想美点嘛…。”
他瞪了我一眼,然后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复印件递给我。复印件上是一页残破的明代卷宗,纸质薄得像蝉翼,有几处被虫蛀了洞,但大部分字还能辨认。
卷宗的标题是“成化十四年南溪府属县水闸修造记”,下面密密麻麻记着修闸的工程账目。在最末一段的空白处,有几行手写的字,墨色跟正文不一样,不是官府的笔迹,是后来添上去的。
“青溪石上旧苔痕,五百年来字尚存。莫道沉冤随水去,江湖犹有未招魂。”
跟水闸石板上的诗一字不差。但卷宗上的诗后面,还多了两句。
“故人姓字埋荒草,留待陈门第九人。”
张老师用手指点了点最后那行字。“陈门第九人。你们陈家第九代。陈静山在五百年前就点明了,这首诗是留给你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忍不住乐了。
合着我这开窍不是天赋觉醒,是祖传的售后客服。
人家祖宗留给后人的是房产地契金银细软,我祖宗留的是诗谜石板残卷档案,还带编号的,生怕我漏了哪一块。
我说张老师您看看这措辞,“留待陈门第九人”,跟快递单上写“收货人陈九斤”有什么区别。
他好歹写个“陈门英才”之类的给我长长脸,结果就干巴巴一个“第九人”,合着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工单号。
“你祖上这人做事讲究。诗刻在石板上,再抄进官方档案,等于双份备份。他在跟你打时间差。”
“那他怎么不直接写‘陈九斤’?反正都算到第九代了,再算个名字也不费劲吧。他连我开窍晚都能算出来,连我会去古玩市场挑铜钱都能算出来,算个名字不是顺手的事?”
“可能算到了。但写‘第九人’比写名字更稳妥。万一你不叫陈九斤呢?万一陈家第九代生了个闺女呢?写编号比写名字容错率高。你祖宗不是不会算,是太会算了。”
“也对哈。这卷宗原件还在吗?”
“在市博物馆的地下库房里。我已经申请了高清扫描,下周能拿到电子版。”
“故人姓字埋荒草。这位故人是谁?”
“你再往下看。同年的另一份卷宗,南溪府上报朝廷的妖人事略里有一条附注。”张老师又抽出一张复印件,指着页脚一行米粒大的小字让我看。
“成化十二年妖人案内,除柳隐外,另有从犯一名,名周野,柳隐同门师弟。周野于案发后逃亡,不知所终。府衙悬赏缉拿,终未获。”
周野。柳隐的师弟。青溪洞里刻经络图的是柳隐,刻祭文的是师兄,被悬赏缉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是师弟。陈静山诗里那句“未招魂”,十有八九指的就是他。柳隐的冤案我替他平了,铜人铸了碑立了,但周野的名字还挂在悬赏令上,隔了五百多年没人替他说话。
“还有一份驿站记录。成化十九年,有个自称终南山采药人的男子在潼关被盘查,身上没有路引,带了一卷银针和一张针谱。兵丁以为针谱是妖书要烧,潼关卫一个姓陈的把总翻了翻说这是医书,把人放了,还在驿站替他写了份路引。化名叫周木,去向写的是汉中南郑。那个把总叫陈锐。”
“陈锐把总救了周野,给他开了路引让他去南郑。但路引存根上只写了去向,没有到达记录。潼关到南郑隔着一道秦岭,成化十九年冬天大雪封山,他要是硬翻,冻死在半路上也没人知道。”
“还有个线头。刘师傅上回给我看的旧信里提到他父亲在潼关铜器厂有个老同事叫陈守信,铸模工,退休后去了南郑投奔女儿。陈守信可能是陈锐的后人。如果他手里还有一枚刻着野字的私铸铜钱,那就是周野在成化十九年送给陈锐的信物。两条线在潼关和南郑两个点上碰了两次。”
张老师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看着桌上摊开的复印件。“你这祖上的线铺得够长的,从南溪到潼关再到汉中,横跨三个省,时间跨度五百年。”
“他铺线是爽了,我查线查得腿都快断了。从城北槐树查到城南水闸,从档案馆查到古玩市场,现在又要跨省调档案。改天要是再翻出一块石板刻着‘陈门第九人请前往云南省昆明市五华区’,我就把铜钱卖了买火车票。”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查?”
“您帮我查汉中那边的入籍档案,看有没有周木或者周野的落户记录。我去找刘师傅,看他父亲那叠旧信里有没有提到陈守信和陈锐的关系。要是能坐实周野最后在南郑落了户,那我再跑一趟汉中。要是找不到,那就是冻死在秦岭哪个山沟里了,神仙也没辙。”
张老师把复印件收拢,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我:“你上次说帮档案馆做数字化整理那事还算不算数?人手不够,宋代到民国的地契还没人碰。”
“行啊,按小时计费还是一口价?”
“一口价。中午管饭。”
“食堂那种管饭?那不算管饭,那叫投喂。我要吃川菜馆的水煮鱼,您不吃辣可以点糖醋排骨,咱俩各吃各的。”
“你先干活。干完再说。”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