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台边的锤子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砸进土里。那个修围栏的年轻人正把最后一根横杆钉牢,木屑飞溅,手却稳。凌啸龙站在院中,右腕绷带缠得紧,没再渗血,但旧伤处隐隐发沉。他刚分完干粮,正蹲下检查沙袋缝线,忽然听见铁皮屋顶传来两声轻响。
有人来了。
他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牧场外的土路上,轮胎压过碎石,缓缓刹住。车门打开,一双黑色高跟鞋踩上地面,鞋面擦得发亮,与这片荒土格格不入。女人下车,摘下墨镜,露出一张冷峻的脸。她穿着笔挺西装,内衬袖口绣着一条暗金龙纹,肩背挺直,像刀劈出来的线。
玛丽·陈。
她朝院子走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落得实。篱笆门虚掩,她没敲,也没喊,只是站在门外,目光扫过晾衣绳上的粗布衫、井台边的水桶、墙角那排削好的木棍。最后,落在凌啸龙身上。
“你就是凌啸龙。”她说,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凌啸龙站起身,没应话。他打量她——黑框眼镜,短发齐耳,手里拎着一个牛皮公文包,边角磨了毛。这身打扮不像来荒野做客的。
“听说你在守这块地。”玛丽·陈往前一步,跨过门槛,“赵家要收地,县府批了文件,说你是非法占居。”
凌啸龙眼神不动。“他们批他们的,我守我的。”
“你知道他们背后是谁?”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玛丽·陈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页泛黄,盖着红章。“这是1903年土地登记簿复印件,灵葫牧场名下有正式契据,持有人是‘凌氏家族’。你爷爷叫凌振山,对吧?”
凌啸龙盯着那份纸,没伸手接。
“我还查了过户记录。”她翻过一页,“1952年,有人用伪造签名把地转给一家空壳公司,五年后又转到赵家名下。手续全走通了,可签名笔迹鉴定显示,不是你爷爷签的。”
风卷起尘土,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凌啸龙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黄土干裂,踩下去有深浅不一的坑。他在这片地上长大,也在这片地上埋过铜符、跪过坟前。他知道这地不该丢。
“你想干什么?”他问。
玛丽·陈合上文件,抬眼看他。“我代理这个案子。”
“我不打官司。”
“你不用出庭。”她声音冷下来,“你只管守住这里。法律的事,我来处理。我是律师,也是华人。这事,我管定了。”
凌啸龙沉默。他不信官府,更不信穿西装的女人能在这片白人说了算的地界上讨回公道。可她手里那份纸,是真的。他能看出来。
“你图什么?”他问。
“图有人敢站出来。”玛丽·陈把文件塞进包里,“一百年前,华人修铁路,铺轨到死,没人给契据。现在还是这样——只要你们不动,他们就一直抢。可你动了。你站出来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那些人——洗衣厂男工在补锅,老头在喂骡子,两个年轻人蹲在棚下磨木棍。没人看她,但都在听。
“你不是一个人。”她说,“你现在有一群人要养,有地要守。光靠拳头,撑不了多久。法律,是另一种拳。”
凌啸龙终于开口:“我没钱付律师费。”
“我知道。”玛丽·陈嘴角微扬,“我也不收钱。我是玛丽·陈,唐人街人权组织的。我们专接这种案。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说。”
“别让任何人赶走你的人。”她盯着他,“也别让他们饿着。只要你守住这里,我就守住法律。”
风吹过铁皮屋顶,发出低哑的响。凌啸龙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向屋檐下的木架,取下一根磨圆的木棍,递过去。
“这是练站桩的。”他说,“不是武器。”
玛丽·陈接过木棍,掂了掂,笑了。“可它能让人站稳。”
她把木棍放进公文包侧袋,转身朝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土路上,留下浅浅印子。车门关上,引擎发动,轿车掉头,碾过碎石离去。
凌啸龙站在院门口,没动。井台边,那个年轻人举起锤子,狠狠砸下最后一钉。
木屑飞起,落进干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