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摩托车压过最后一道沙梁,灵葫牧场的轮廓在热浪里晃动。铁皮屋顶被晒得发白,篱笆围出的院子比简报上画的更破,但多了几根晾衣绳,挂着洗过的粗布衫。骡子在槽边打盹,草料堆整齐码在棚下。他熄了火,拎起货箱,盐袋沉手,火油桶没漏。
院门虚掩,凌啸龙正站在空地中央。十几个男人排成三列,双膝微屈,双手前伸,掌心向下。他们站得不齐,有人腿抖,有人肩膀歪,但没人说话。凌啸龙从队尾走来,脚步轻,走到一个老头身后,伸手托住他下沉的手肘,往上抬了半寸。
“桩要立在脚心。”他说,“不是胳膊。”
老头喘着气点头。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皱纹里。
老周站在门外,没敲门,也没喊人。他把货箱放在地上,靠在篱笆边等。一个洗衣厂模样的男工走过来,递上一碗凉水。他接过,喝了一口,水有土腥味,但够凉。
凌啸龙教完站桩,转身看见了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先开口。凌啸龙挥手让众人散去,自己朝老周走来。工装裤上有泥点,右腕缠着新绷带,没染血。
“运货的?”
“路过。”老周说,“顺路捎点盐和火油。”
凌啸龙低头看了眼货箱,没拆封。“西线不好走,你绕了远。”
“主路查得严。”
“进来吧。”凌啸龙推开院门,“歇会儿再走。”
老周跟着他进了院子。凌啸龙指了指井台方向,自己蹲下检查货箱底板有没有受潮。老周没动,目光扫过屋檐下的木架——上面摆着几根削好的木棍,长短一致,一头磨圆,像是练擒拿用的。墙角堆着沙袋,缝线密实,填的是河沙和碎石。
“你这儿收人?”老周问。
“能干活的都留下。”凌啸龙直起身,“饿不死人。”
“图什么?”
“不图。”凌啸龙拧开火油桶盖闻了闻,盖好,“这地方荒了十几年,我爷爷那辈就守着。现在回来了,就得有人看。”
老周盯着他:“拳场的事我听说了。七场连胜,还敢掀黑幕。你不怕得罪人?”
凌啸龙把桶放回货箱,拍了拍手。“怕就不干了。”
“那你现在干什么?练这些人打架?”
“练站稳。”凌啸龙走向空地,弯腰捡起一根木棍,“先站得住,才能走得稳。他们以前被人赶着跑,睡桥洞,抢饭吃。现在有个院子,有个名头,谁再想踢他们出去——”他顿了顿,把木棍插进土里,“得问问这根棍子答不答应。”
老周没接话。他看见那根木棍笔直立着,影子落在凌啸龙脚边。
中午的太阳毒,众人吃完干粮,各自找阴处休息。凌啸龙没歇,走到马厩后的小棚子,打开木箱翻找工具。老周跟过去,在门口站着。
“林家的人做事,一向只看结果。”老周说,“不看你说什么。”
凌啸龙抬头,手里拿着一把锈锯。“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让他们信你?”
“我不信他们。”凌啸龙吹掉锯齿上的灰,“但我信这块地。我爷爷死前说的话,我也信。别的,随他们看。”
老周沉默片刻。“你在拳场打赢了,能跑能躲。可在这儿,你带着一群人,吃喝拉撒都指着你。这不是打一架就能解决的事。”
“我知道难。”凌啸龙站起身,把锯子放进工具袋,“可总得有人开头。他们愿意跟我,我就不能让他们再回去睡桥洞。”
他走出棚子,走向厨房角落的灶台。锅里剩了半锅粥,他舀出来分给两个晚到的年轻人。一人端着碗,低声说了句什么,凌啸龙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对方的碗。那人低头喝粥,不再说话。
老周看着这一切,没再问。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撕下一页,记了几行字:**人皆自行劳作,无强令。领头者亲授武技,饮食均分。所训非战,为立身。**
他合上本子,把纸叠好塞进内衬口袋。
太阳偏西时,老周背起货箱准备走。凌啸龙送他到院门口。
“你还回来?”凌啸龙问。
“不知道。”老周跨上摩托,“但有人会知道。”
“告诉他们一句话。”凌啸龙站在门口,影子拖得长,“我不是来争地盘的。我是来守住该守的东西。谁想帮,一起扛;谁想挡,别怪我不讲情面。”
老周发动引擎,点头。摩托轰鸣起来,碾过土路,扬起一道黄尘。
凌啸龙没动,直到车影消失在远处的热浪里。他低头看了看右腕的绷带,解开一圈,八卦纹路已经淡了,像旧伤疤。他重新缠紧,转身回院。
井台边,那个修围栏的年轻人正在补昨天松动的横杆。锤子落下,声音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