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那条挣脱的红布条吹得直拍屋檐铁钩,叮当响了一声。凌啸龙的手还按在桌上,掌心压着铜符,指节泛白。院里人越来越多,没人再动围栏,也没人再说话。他们看着他,像等着一句话,一个方向。
他缓缓松开手,将铜符留在原地,转身走向井台。木桶吊在辘轳上,水晃着碎光。他舀起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水珠顺着他额角流进衣领,打湿了粗布衫的前襟。他抹了把脸,拎起靠在墙边的锤子,走向院子东侧那处塌了半截的篱笆。
一个年轻人正蹲在地上钉木桩,手有点抖。凌啸龙在他旁边蹲下,接过对方手里那根歪斜的钉子,重新摆正,一锤砸下去。木屑飞溅,锤声沉实。他又递过去一根新钉,自己接着敲第二下。第三下时,年轻人也举起了手里的锤子,跟着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围栏一点一点立起来。
凌啸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院子中央。所有人目光都转了过来。他扫过每一张脸——建筑工的淤青、洗衣厂男工肩上的棉絮、老头背脊的弯曲、女人送来的鸡蛋还在桌上发着微温。
“你们来了,就是家人。”他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落地,“我不许诺富贵,不许诺出头,也不许诺能给你们换命。我只许一件事——只要我在,没人能再踩着你们的脊梁走路。”
风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高了些音量:“想留下,就得练。不是为了去打谁,是为了以后被人堵了巷子,能跑出去;被人拿了棍子,能护住头;被推倒了,能自己站起来。”
他指向马厩后那片空地:“从明天开始,每天天亮前集合。跑步绕场三圈,负重深蹲一百个,攀爬木架两次。下午教防身术,怎么挣脱抓腕,怎么从背后摔人,怎么倒地不伤骨头。老的少的,伤的病的,按我能教的分组。练不了的,帮着做饭、修房、照看场地。这里没闲人,也没外人。”
没人应声。
片刻后,那个修围栏的年轻人先开了口:“我……我能学?我没练过拳。”
“你能扛水泥袋,就能蹲下站起。”凌啸龙说,“你缺的不是力气,是规矩。从今天起,我给你们立这个规矩。”
人群微微动了。
有人低头搓手,有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慢慢点头。
凌啸龙没再等回应。他走到空地中央,摆出一个简单的起手势,双膝微屈,双手前伸,掌心向下。“第一步,站桩。能站十分钟不摇的人,今晚多吃半个饼。”
他站在那儿,不动。
十几秒后,建筑工模样的汉子第一个走过来,照着样子站下。接着是洗衣厂男工,再是餐馆小伙计。老头拄着拐杖挪到边上,靠着墙,也试着弯了弯膝盖。
太阳爬上屋顶,照进院子。
训练开始了。凌啸龙一个个纠正姿势,手把手扶正肩膀,踩脚跟让人站稳。有人坚持不到两分钟就腿抖,他不说什么,只让那人坐下调息,再试。有人摔倒,他伸手拉起,重复一遍动作要领。他教得慢,但清楚,每一招都拆成三步,反复做,直到有人能跟着比划。
中午没有饭,只有干粮和井水。凌啸龙坐在门槛上啃饼,看着他们在树荫下喝水歇脚。没人抱怨,也没人离开。
傍晚,他让所有人聚到院中。他从屋里拿出一个小皮囊,倒出几枚生锈的铜钱,摆在一块石板上。
“百年前,铁路线上有个队,十二个人抬一根钢轨。雪埋到腰,风割脸,脚底冻烂了,血渗进靴子。走到半道,炸药提前爆了,七个人当场没了。剩下五个背着伤员往前爬,爬了三天,才见着营地。可营地没人接,没人记名,连口热汤都没喝上。最后两个活着回来的,一个疯了,一个瘸了,死在窝棚里,草席裹着扔荒沟。”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枚铜钱。
“他们不是没力气,也不是不怕死。他们是没人带头,没人喊一声‘我们不走了’。今天你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明天打赢谁,是为了以后的孩子,不用再跪着讨饭吃,不用死了连块碑都没有。”
火堆被点燃了。柴噼啪炸响,火星往上窜。
众人围着坐了一圈,没人说话。那个老头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拐杖头。建筑工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洗衣厂男工望着火焰,眼眶有点发红。
凌啸龙没再说话。他拿起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继续用刀削平边缘。那是预备做擒拿术示范的教具。火光照着他侧脸,映出一道旧疤,从耳根划到下颌。
夜深了。一部分人在屋檐下铺了草席,躺下休息。另一些人还在低声聊着明天的训练。有个女人悄悄把煮好的鸡蛋重新热了一遍,放在桌角。
凌啸龙坐着没动。肩上披了件旧棉袄,手里木棍已削成直条,尖头磨圆。他盯着火堆,火里有灰飘起来,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