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篱笆上,红布条还在飘。凌啸龙站在门口,手还按在铜符上,指节发白。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把昨夜那身染血的工装脱了下来,扔进屋角木盆里。水声溅起一下,接着是布料搓洗的闷响。
他换上一件灰蓝色粗布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脸上干涸的血迹被井水冲净,左肋伤口重新缠了绷带,裹得紧实。他拎着水桶走到院中,将井绳一圈圈绕回辘轳,动作慢,但稳。然后搬出两张旧木桌,摆在院子中央,又从屋檐下拖出几条长凳,挨着摆好。
铜符被他放在其中一张桌子正中间,就那么静静搁着,铜面映着晨光,泛出一点青亮。
他站到篱笆门边,背靠着木桩,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投向土路尽头。
第一批人是从东边来的。三个建筑工模样的汉子,穿着沾满水泥灰的帆布鞋,裤脚卷到小腿,一人胳膊上搭着件破夹克。他们走得很慢,在离牧场还有半里地时就看见了那些红布条。停了一下,互相看了看,最前头那个脸上有淤青的开口:“真在这儿?”
“电台说的就是这儿。”另一个低声答,“灵葫牧场,姓凌的住这。”
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越来越轻,像是怕惊扰什么。到了篱笆外,三人站定,没直接进来。
“我们是工地上的。”脸上淤青的汉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昨晚听了广播。你抢了赵家的东西……咱们的东西。我们没本事进那种地方,可力气还有。想留下,出工出力,守兄弟,也守您这地方。”
凌啸龙看了他们一眼,点头,指了指长凳:“想留的,先歇脚。”
三人一愣,似乎没料到回应这么简单。他们互看一眼,走进院子,挨着坐下。没人说话,只听见井台边风吹过铁钩的轻响。
片刻后,一个女人从西边小路走来。四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是煮好的鸡蛋,热气还没散尽。她在桌前停下,把篮子放下,低着头说:“我男人在码头扛包,被打断过腿,没人管。您敢抢国宝,我就敢跟。”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逃。
鸡蛋留在桌上,滚了两下,停住。
接下来的人是一个接一个来的。有餐馆洗碗的小伙计,指甲缝里还带着油污;有洗衣厂的男工,肩上落着棉絮;还有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背驼得厉害,走到门口喘了半天气,才沙哑地说:“我儿子死在铁路上……一百五十个华工埋在雪里,连块碑都没有。您做这事,我认您。”
凌啸龙依旧没说话。他起身走向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旧麻袋。他拉开其中一个,掏出几包干粮——粗面饼、腊肉条、炒豆子——分开放在桌上。又指了指井台方向:“水在那儿,自取。”
有人去打水,有人默默接过干粮,掰开就吃。没人多问,也没人喧哗。陆续来了十几人,站满了院子,有的靠墙站着,有的蹲在屋檐下。一个年轻人看见围栏有处塌了,顺手捡起旁边的木条和锤子,开始修。旁边另一个见了,也过去帮忙,两人一句话没说,钉子敲得叮当响。
风穿过院子,吹动红布条,也吹动桌上的铜符。阳光斜移,照到凌啸龙脸上。他站在桌旁,右手按在桌面,掌心压着那枚铜符。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脸上的伤,手上的茧,衣服上的补丁,眼里的光。
没有人再说话。
风吹得紧了些,一条红布条从篱笆上挣脱,飞起来,挂在屋檐铁钩上,轻轻晃。
凌啸龙的手仍按在桌上,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