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驻军司令部主控室的气氛在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从紧绷逐渐转向了有序的忙碌。莫里斯·陈的参谋团队高效运转,将基地内外的实时态势一点点拼凑完整。厉正功几乎没休息过一刻,上罐浓茶才空,又紧接着续上一罐。
凌晨四点,王辉端着两盒能量餐推门进来。
“副司令,吃点东西。您要是倒下了,这摊子没人撑得住。”
厉正功接过餐盒,打开看了一眼——预制快餐盒饭,是在低烈度任务时会配发的标准伙食。他微微点头,在这个已经逐渐稳妥的关口,确实不宜拿出最困难时期才用的合成蛋白块和纤维凝胶来寒碜自己。这种不知道是多少年前封装的盒饭虽然算不上美味,但至少能让人觉得自己还在正常运转。
他机械地塞了几口,咀嚼的同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全息态势图。
图上,第三舰队的十二艘战舰已经在弹药库卫星外围轨道上展开成标准的防御阵型——三艘护卫舰前出警戒,八艘主力舰呈弧形散开,新锐旗舰“进取号”坐镇中央,后方留出通往外层空间的撤离通道。这不是进攻阵型,甚至算不上威慑,更像是一张张开的伞,将弹药库卫星和整个基地庇护在伞面之下。
张恪的战术素养一如既往地扎实。至于“进取号”这个舰名,厉正功听说是从一部数百年前的科幻剧集里借来的,倒也符合太空军的命名传统——那些老片子里的飞船名字,往往比官方编号更能点燃士兵的血性。
“副司令,”莫里斯·陈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最高军议院有回信了。不是加密通讯,是明码广播——他们说,三天内会派一个联合调查组到基地来,调查假命令的来源和第四舰队的行动。”
“三天?”厉正功放下餐盒,“他们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局面?”
“知道。”莫里斯·陈的表情有些微妙,“广播的最后一句是:在此之前,授权厉正功同志全权处置基地一切事务,包括对涉案人员的‘临时管控措施’。”
厉正功听出了弦外之音。“临时管控措施”是军法术语的代称,说白了就是逮捕、审问、限制人身自由。最高军议院给了他一把刀,但刀刃上没写该砍谁。
“韩富林呢?”厉正功问。
“在隔壁休息室,一直没出来。”王辉接话,“他的参谋长送了三回饭,前两回没动,第三回吃了一半。人倒是很安静,没打电话也没发指令,就坐在那里翻自己的笔记本。”
厉正功点了点头。韩富林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静。现在他的第四舰队已经收拢回休整区,弹药库卫星上的两个营也在连夜撤回,所有的重武器都封存入库——他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待。
但厉正功等不了三天。
他走到通讯台前,调出了枢纽舰的量子通讯阵列。屏幕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通讯链路,每一条都代表着基地与外界的联系。他注意到,有几条链路的流量异常地低——不是断开了,而是被某种手段压制了带宽,只有心跳信号还在维持,真正的数据流早已枯竭。
“莫里斯将军,用你的独立系统再发一条消息。”厉正功说,“不是给最高军议院,是给所有加盟国的驻军总部。内容就一句话:绿洲综合作战基地请求各加盟国派出观察员,见证即将进行的内部调查。”
莫里斯·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闹大?”厉正功嘴角微微一扯,“假命令能伪造到瞒过一个星球总司令部的级别,说明幕后的人地位不低。如果我只在本部太空军内部查,最后很可能查出一份‘查无实据’的报告。但如果有加盟国的人在场,每一页记录、每一次问询、每一个签名——都会被多方存档。想盖盖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莫里斯·陈立刻去办了。厉正功转过身,看向全息态势图上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角落——基地外围,距离主港口六百公里的轨道上,有一个微弱的信号标记。那是安东尼奥斯的运输舰队,五艘货船,在接到基地局势变化的消息后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彻底离开,而是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既不在基地防御圈的范围内,也没有完全脱离监控。
“王辉,安东尼奥斯那五船物资,韩富林是用什么名义定的?”
王辉翻了翻终端记录:“名义是‘基地生活物资紧急采购’,走的第四舰队的后勤预算,采购流程齐全,合同、发票、运输许可一样不少。单从文件上看,挑不出毛病。”
“货呢?”
“按照原计划,应该直接送到弹药库卫星B-17区的专用货港。现在港口已经被联合驻军接管了,安东尼奥斯的船没有靠港权限,只能在轨道上漂着。”
厉正功沉默了片刻。四千吨“半成品”,名义上是食品,实际上可能是战术核弹的组件。这个猜测他还没有证据,但安东尼奥斯的运输舰队在得知局势变化后既不靠港也不离开,说明他们也在等——等某个人的下一步指令。
“给安东尼奥斯的船发一条消息。”厉正功说,“就说基地司令官感谢他们的物资供应,请他们按原计划靠港卸货。全部五船,一艘不留。”
王辉瞪大了眼睛:“副司令,如果那些船里装的真是……”
“真是武器,那正好人赃并获。”厉正功平静地说,“如果是食品,我们照价付款,不亏。安东尼奥斯如果心里没鬼,就该来。如果不来——那他们自己就把尾巴露出来了。”
王辉领命去了。厉正功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隔壁的休息室。
韩富林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军装扣得整整齐齐,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只吃了一半的预制盒饭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腿上,厉正功瞥了一眼,看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时间和行动代号。
“这是在写回忆录?”厉正功坐到他对面。
“在列名单。”韩富林合上笔记本,抬起头来,眼眶发红但没有泪,“所有接触过那份假命令的人——谁传递的、谁签收的、谁存档的、谁执行的。我打算一条一条捋清楚。”
“捋清楚之后呢?”
“交给你。”韩富林把笔记本推到茶几中间,“不管你要怎么处置我,这些人你得知道。有些是被人骗了,有些……可能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厉正功没有接笔记本,而是盯着韩富林的眼睛:“你就不想问问我,为什么没有在广播里直接宣布逮捕你?”
韩富林苦笑了一下:“因为你还需要我。”
“不是需要你。”厉正功说,“还因为你是被利用的。那份假命令的格式、用词、签发流程,完全符合太空军内部文件的规范。能做到这个程度的,至少是同盟战区级别的情报部门,或者星球总司令部里的某个要害岗位。你一个舰队指挥官,看不出破绽,不算丢人。”
韩富林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但我确实调了部队。我把一千二百人派上了弹药库卫星,我封锁了港口,我差点……”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差点让你的卫队和我的士兵交火。如果真打起来,死的是我们自己人。”
“但是没打起来啊。”厉正功说,“因为你及时停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韩富林心里某扇紧锁的门。他的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多年的硬壳,露出了里面的疲惫和脆弱。
“厉副司令,”他抬起头,目光复杂,“您就不怕我是在演戏?假装配合您,实际上等您放松警惕之后……”
“怕。”厉正功坦然地说,“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我们两个在这个节骨眼上互相猜忌,最后便宜了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你韩富林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你骄傲,你固执,你有时候不把我放在眼里——但你不会是叛徒,也不会是内奸。这一点,我很确定。”
韩富林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重新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厉正功——信我。
然后他把笔记本再次推到茶几中间,这一次,推到厉正功手边。
“名单您拿去吧。我韩富林从现在起,任凭调遣。”
第二天清晨六点,基地的第一缕人造曙光透过穹顶洒进主控室。厉正功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远方轨道上第三舰队的钢铁剪影在阳光中镀上一层金色——主力舰那修长的舰体、护卫舰灵动的轮廓,还有旗舰“进取号”那标志性的飞翼结构,在晨光中宛如一只展翅的巨鸟。
王辉匆匆走来:“安东尼奥斯的船回消息了。”
“说。”
“他们说,货物在途中遇到了微陨石带,有两条船的外壳受损,需要先进行维修才能靠港。预计推迟二十四小时。”
厉正功冷笑了一声。微陨石带?六百公里的轨道上哪来的微陨石带。这个借口拙劣得像是临时编出来的。
“告诉安东尼奥斯,”他说,“基地有维修船坞,请他们直接靠港,所有维修费用由基地承担。另外,通知张恪,派一艘护卫舰‘护送’安东尼奥斯的船进港——就说基地周边最近有不明信号活动,我们这是为了他们的安全着想。”
王辉心领神会,转身去传达命令。
莫里斯·陈这时从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表情变得比之前凝重了许多。
“副司令,有一个不太好的消息。”他压低声音,“联合驻军的通讯系统截获了一段加密信号,来源不在基地内部,而是在……弹药库卫星的B-17区。”
厉正功猛地转头。
“B-17区?”那是安东尼奥斯运输舰队预定的卸货港,也是韩富林那两个营刚刚撤出的区域。
“是的。”莫里斯·陈调出数据板上的频谱分析图,“信号很短,只有零点三秒,但加密等级极高,不是标准军用协议,更像是……特工部门用的点对点量子纠缠通讯。我们无法破译内容,但可以确认信号的发射方位和接收方位。”
“接收方位在哪?”
莫里斯·陈犹豫了一下:“在基地内部。更精确地说,就在我们脚下的联合驻军司令部主楼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厉正功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主控室里忙碌的参谋团队——那些来自不同加盟国的军官们,有的在操作终端,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整理数据。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消息还有谁知道?”厉正功低声问。
“只有我和我的首席通讯官。”莫里斯·陈说,“我让他暂时封存了记录,不要声张。”
“做得好。”厉正功拍了拍他的肩膀,“从现在起,你亲自监控每一条进出的通讯。不要告诉任何人我们在查什么,包括你的副手。另外,把主控室里的人员名单给我一份,越详细越好。”
莫里斯·陈敬了个礼,快步离去。
厉正功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铺满整个基地。第三舰队的舰影在光中熠熠生辉,弹药库卫星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而在这片看似平静的画面之下,一条看不见的暗流正在涌动。
那个躲在暗处的人,比他想象的更近。
近到可能就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