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水闸
书名:九代卦师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2974字 发布时间:2026-06-01

张老师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我正趴在桌上补结构力学的作业,老三在旁边给网店上新,屏幕上一排罗盘照片配着“命里缺金?来个罗盘镇一镇”的广告语。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导员又来催补考费了呢,一看来电显示是张老师,接起来就问:“张老师,水闸找到了?”


“找到了。城东旧水闸,在青溪河故道上,八十年代就废弃了。闸体是民国年间修的,石结构,后来上游改了河道,这闸就没用了。周围现在是一片荒地,杂草长到膝盖那么高呢。我问了水务局的老同事,他说那个水闸底下确实压着一块石板,当年修闸的时候从河岸上搬过来的,当基座用了。”


“石板上有字吗?”


“有。他说字不多,几行,刻得很浅。他当年巡视的时候用手电筒照过,没看太清,只记得不是符,是字,排列得挺整齐的。水务局那边没问题,废弃水闸不归他们管了,你要去看随时都可以去。我把定位发你。”


“谢了张老师。改天请你吃饭。”


“别改天了,你上次说请我吃饭还是镇水碑那会儿,现在镇水碑都归档快两年了。”


“这次绝不赖账。等我把石板看完,学校后门川菜馆,水煮鱼管够。”


“我不吃辣。”


“那您点什么您说了算,我负责买单。实在不行让我妈做个糖醋排骨,我妈那手糖醋排骨您是没吃过,比川菜馆强出一条街。”


张老师笑了一声挂了电话。几秒钟后定位发过来了,城东青溪河故道,地图上是一片灰扑扑的空地,中间有个小标记写着“旧水闸”。


我点开卫星图放大,水闸周围全是荒地,最近的居民区在大概十公里外。我把定位转发给周建国,附了一句“周哥,周六有空没,去城东看块石板,我家老祖宗又到处埋东西了”。周建国回了两个字:“几点。”


周六一早,周建国的越野车停在宿舍楼下。周朵朵坐后座,膝盖上摊着一本《人体解剖学》,大概是暑假提前预习的。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说你昨晚熬夜了。我说你咋知道,她说你印堂发暗,不是撞邪,就是熬夜。


我说你啥时候学会看面相了,她说你每次熬夜第二天眼皮都会多一道褶,跟面相没关系,跟生物钟有关系。


我对着后视镜扒拉了一下眼皮,还真是。我说你这观察力以后当外科医生浪费了,应该去当侦探。她说侦探工资低,医生稳定,说完继续看书。


车子出了城往东开,过了外环路,周围的楼群渐渐变成荒地。青溪河故道这一片以前是郊区农村,后来村子拆了,河改了道,只剩下几个废弃的水利设施散在荒草里。


水闸在一座旧桥的引桥下面,闸体是青石砌的,石缝里的灰浆已经酥了,闸墩上爬满了枯藤,闸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锈断的铁轴还嵌在石槽里。


周围长满了芦苇和狗尾巴草,风一吹过来,芦苇穗子齐刷刷地弯腰,像有人在指挥。我看了一眼说,这地方荒得连流浪猫都懒得来。


周建国把车停在土路边上熄了火,说这比凤县还荒。我说凤县好歹有嘉陵江,这儿就剩一泡野草。


“你祖上怎么哪儿都有埋的东西,荒郊野外也不放过。”


“大概是属狗的,到处埋骨头。哈哈…。”


我把背包从后座拽出来,罗盘、铜钱、手电筒、朱砂墨、黄裱纸、毛笔,一样一样检查了一遍。


周朵朵把解剖学课本放回书包里,从里面掏出她自己的手电筒,又往兜里揣了支记号笔和一个巴掌大的速写本。


水闸下面很暗。闸体压得很低,下面的空间大概只有半人高,得弯着腰才能钻进去。


地面是干硬的淤泥,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角落里堆着上游冲下来的枯枝和塑料袋。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在闸墩最内侧的基座上,我看见了一块青石板。


石板被压在闸墩正下方,只露出一半,另一半嵌在石基里,表面上落满了灰和干涸的青苔。


我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蹲下来,用手掌抹掉石板上的浮灰。


字露出来了。确实不是符,是诗。刻痕很浅,但字迹工整。石板表面被水冲刷过,有些笔画已经磨得不太清晰了,但整体还能读。


字体是行楷,字架子瘦长,笔画转折的地方有棱角,跟镇水碑上那道符的字体一模一样。我认得这笔字。陈静山老祖的手笔,收笔微微上翘,横折转角处带着一种刻惯了符的人才会有的顿挫。


“这写的什么?”周朵朵弯着腰钻进来,蹲在我旁边,手电筒的光打在石板上。


“一首诗。七言绝句。”


我把手电筒的光沿着石板从右往左移,一行一行念出来。


“青溪石上旧苔痕,五百年来字尚存。莫道沉冤随水去,江湖犹有未招魂。”


周朵朵把这四句诗在速写本上抄了一遍,抄完之后笔尖在“未招魂”三个字旁边轻轻点了个点。她抬起头看我,手电筒的余光映在她脸上,那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还没说。


“他在说柳隐。沉冤随水去,不是真的随水去了。江湖还有没招回去的魂。”


“对。镇水碑是替柳隐封的地脉,翠庭苑那块是导气符,这块不是符,是诗。他在告诉后来人,柳隐的冤案不是最重的,还有别的人没被找回来。”


“还有谁?”


“谁知道呢。但这块石板是陈静山老祖自己刻的,不是官府立的,应该也不是别人托他刻的。他刻这首诗纯粹是为了留话。一个明朝的风水师,在荒郊野外的水闸底下刻一首诗,等着几百年后有人来看。说明他说的‘未招魂’,不是公事,是私事。是陈静山老祖心里有个人,没找到,就留了这一句诗。能让他亲自刻诗纪念的人,不会是普通朋友。”


我把石板拍了照,各个角度都拍了,正面的诗全文、侧面的刻痕深度、底部的基座结构。拍完之后又用朱砂墨在石板的边角轻轻描了一下,把磨损的笔画轮廓勾勒出来。拍完照,我把石板表面重新盖上一层干土,压实了。


周朵朵说不用保护一下吗,我说不用,这石板压在水闸底下几十年都没事,现在埋好了,别人看不到,也就挖不走的。再说这地方连流浪猫都不来,闲人更不会来。


从水闸下面钻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芦苇在风里晃,狗尾巴草扫着裤腿,周建国蹲在闸墩上抽烟,看见我钻出来,把烟头掐了扔进随身带的烟灰袋里。


我把手机上的照片放大给他看,他看完之后说了句话:“你们陈家这祖上,是个诗人。”我说不是诗人,是心里装的事太多了,符说不完,碑说不完,最后只能写诗了。诗也说不完,就刻在石头上,等几百年后的人自己来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也是”,站起来踢了踢脚下的碎石。


回去的路上,周朵朵把速写本上的诗抄到手机备忘录里,又把我拍的石板照片逐张放大看了一遍。


看到第四张的时候她忽然把手机递给我,手指点在照片角落里一个很不显眼的位置。那个位置不是刻痕也不是磨损,是一道不太明显的凹陷,形状细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刮擦过。闸体本身是青石的,风化纹理跟那道凹陷的方向不一样。


“这一块是不是不对?石板上的苔藓痕迹在这里断掉了,说明这附近可能有别的东西。”


我把照片放大看,确实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面,边缘很圆滑,但跟周围的风化纹理不是一个方向的。


我把照片转发给张老师,问他城东水闸以前有没有别的附属结构。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回了一条消息,说查了民国年间的闸体图纸,石板下方的基座里还嵌着另一层石板,是后来改建时从前代水利工程上拆过来的旧料。如果第一块石板刻的是诗,那这第二块旧料上面刻的,很可能是答案。


“第二块石板嵌在闸墩的基座下层,被上面那块和闸体本身压死了,不拆闸挖不出来。”


“那就不拆了。等水务局什么时候重建这片旧闸再说。陈静山老祖把诗刻在水闸底下,就是为了让人看到第一层就收手。第二层是要留给不想收手的人。那种人我暂时不想当。”


周朵朵把速写本合上。“你忍得住?”


“忍得住。主要是穷。拆闸要工程队,工程队要钱,我那网店一个月利润还不够租一台小型挖掘机。再说张老师那脾气,我要是真敢拉工程队来拆闸,他能把我说成破坏水利设施的土木工程败类。我一结构力学都要补考了两回的人,就别给土木系丢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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