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腕间手表秒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发出细微的、机械的声响。他靠进沙发里,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在太阳穴上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手,起身去倒了杯温水。
水是温的,不烫手。他端着杯子上楼,脚步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楼梯上没什么声音。
书房的门半掩着。他抬手推开,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
许林枫站在书房中间,书包在脚边,人站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他听到门响,肩膀微微耸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江让走进来,把水杯放在书桌上。玻璃杯底和桌面接触的时候发出“嗒”的一声,很轻。
然后他转过身。
抬脚。
脚尖踢在许林枫的腿弯上。力道不小,但角度很准,膝盖窝那里最吃不上力的位置。
许林枫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砸在地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啊——师父……”
他手忙脚乱地撑了一下地面,稳住身体,然后咬着嘴唇把身子摆正了,跪直。
膝盖硌在硬实的地板上,很疼,但他没敢乱动。
江让站在他面前,垂眼看着他:
“犯错就不配站着在书房里。”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下来。
“是。”许林枫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江让绕过他,走到书桌后面坐下。椅子拉开,坐下,身体微微前倾,两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许林枫,现在开始算算账。”
许林枫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一笔,我让你自备的藤条呢?”
许林枫的头低下去了一点。声音很小,带着一种自己都觉得自己理亏的虚:
“对不起师父,忘了……”
“办事拖拉。”江让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二十。”
“第二笔。”江让停了半秒,“我提醒过你不能抽烟吧”
“提醒过,”许林枫的声音更小了,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含混地嘟囔着,“但您没明确说过不让抽啊……”
“呵。”江让轻轻哼了一声,嘴角甚至有一个极淡的、算不上笑的弧度,“很好。”
“抽烟二十,顶嘴四十。”
“师父~”许林枫抬起头,眼睛里的光又软又讨饶。
“你不认吗?”
许林枫的目光垂下去。咬了咬嘴唇内侧那块软肉,闷声说:
“认。”
“第三笔。撒谎。”江让的声音沉下来,那种沉不是音量变小,是温度降低,“许林枫,我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撒谎。”
“六十。”
“是。”
“一共多少?”
许林枫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算。二十加二十加四十加六十——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确保自己没有算错。
“一……一百四。”
“我给你打个折,”
江让靠在椅背里。
“二百。”
许林枫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江让,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一种“师父是认真的吗”的不可置信。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动了几下,嘟囔了一句声音极小的、含混的话。
那句话江让听清了。
“师父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吗,哪有这么打折的……”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顶嘴。”
江让的声音不紧不慢,像钟摆一样一下一下地落下来。
“再——加——四——十。”
“是……”
许林枫点了点头,不敢再说话了。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某条木缝,嘴唇微微抿着。
江让拉开书桌的抽屉。抽屉滑轨发出一声闷闷的响,他从里面拿出一把黑色的戒尺。
那把戒尺不短,大概四十公分,通体黑色,木质细密,尺身被磨得微微发亮,边缘圆润,但拍在掌心的时候——许林枫挨过一次,太清楚这个感觉了——会留下一个清晰的、火辣辣的矩形印记。
江让着看他。他拿起桌上那杯温水,走到许林枫面前,蹲下来,把杯子递到他嘴边。
“喝了。”
许林枫看了一眼杯子,又看了一眼江让的脸。他没问为什么,但还是乖乖接过,张开嘴,就着杯沿把水喝了。温水从喉咙里淌下去,温温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很快,咕咚咕咚的,杯底最后一点水也被他仰头喝干净了,一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下去,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喝这杯水。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挨打的时候想喝水可以随时喊停。”江让把空杯子放在书桌上,转过身,“不用挺着,这是规矩。”
“是,师父。”许林枫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乖顺。
江让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
“烟给我。”
许林枫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从裤兜里掏出那盒烟,放在江让掌心里。烟盒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白色的纸盒在书房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江让打开烟盒,抽出一根。
白色的烟卷,棕黄色的滤嘴。
他把烟盒放在桌面上,拿着那根烟转过身,面对许林枫。
“伸手。”
许林枫抬起两只手,手掌朝上,伸平。十根手指紧紧并在一起。江让把那根烟放在他两只手掌的掌根处,竖着架在那里。
许林枫配合地把两手往中间并拢,用掌根和手腕的力量把那根烟夹住。烟卷很轻,但那个姿势不舒服——两只手要同时用力,不能松,一松烟就会掉。胳膊伸平的时间长了,就会肩膀开始发酸,酸的感觉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手腕,像有一条细细的线在往里勒。
“夹紧了。掉了加二十。”
江让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是。”许林枫咬着牙,把那根烟夹得更紧了一些。
江让退后半步,右手握紧了那把黑色戒尺。
许林枫的余光瞥见了那个动作。他下意识地把目光从烟上移开,垂下去,盯着地板。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是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细的、凉凉的一层薄汗,铺在掌心的纹路里。
“啪——!”
戒尺落下来了。
猝不及防。
许林枫没有看到江让抬手的动作,只听到一声脆响,然后两手掌心像被火烧了一下。那种疼不是钝的,是锐的——戒尺宽平的面和掌心大面积接触,但力道集中在那一瞬间的撞击上,整个手掌从掌根到指根,一片火辣辣的、炸开的疼。
他的眼睛猛地闭了一下,是用力地、紧紧地闭了一下,睫毛压下去,眼皮皱起来,像要把那股疼从眼睛里挤出去。然后他张开了嘴,倒吸了一口凉气,“嘶——”的声音从齿缝里钻出来,又细又长。
手心那根烟还在。他下意识地夹紧了,手臂因为疼痛微微颤了一下,但烟没掉。
“报数。”江让的声音很平。
许林枫睁开眼,眼睛里有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没落下来。他吞咽了一下,嗓子有点干。
“一。”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颤,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啪——”
“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