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察查司。
幽冥火将大堂照得幽绿而通明。
陆之道接过案牍,展开细看。堂下两侧的阴差官员各自忙碌,靠他最近的那位瞥了一眼案牍上的名字,便本能地将脸转向一旁——避嫌。地府的规矩,察查司办案,不闻不问不窥探,是为“三不”。
陆之道看得很快。片刻后他合上案牍,环顾四周,沉声道:“此案紧急,诸位先回吧。”
周围的阴差官员们齐齐躬身,鱼贯而出。走到大门外,有人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飘了进来:“人家是御史,有优先办案权。”
另一个官员笑了笑,声音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无奈:“行了,走吧。先查人家的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二
陆之道重新坐下,看着案牍上“黄世勋”三个字,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旋。面前凭空浮现出一方幽蓝色的光幕,大小如人间的平板电脑,光幕上水波般荡漾开去——黄世勋的生平过往,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被这幽冥的法器忠实记录。
陆之道的右手向右一挥,画面开始快进。童年、少年、青年……画面飞掠而过,直到黄世勋四十二岁那年,陆之道的食指猛地一顿。
画面定格。
黄世勋的魂体之上,多出了两道叠影。一左一右,像两件不合身的衣服套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两道叠影有自己的轮廓、自己的气息、自己的——怨恨。
“嗯?”陆之道低声发出一声疑问,眉头拧了起来。
他再次施法,将画面放大、调亮。但那两重叠影依然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浸透的宣纸,只能隐约看出是两个男人的轮廓。
陆之道盯着那画面看了许久,缓缓站起身来。他没有收案牍,而是将那张纸捧在手中,转身朝大堂深处走去。
三
穿过朱漆柱子,他来到一扇巨大的门前。
门楣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篆大字——孽镜台。门板是乌木所制,浮雕着六道轮回的图景。
推开那扇沉重的门,里面是一面古镜,向东悬挂。镜框是青铜所铸,铸满了符文。镜面上方横书七个字——孽镜台前无好人。
陆之道将案牍放在台面上。
镜面开始波动。画面跳到了黄世勋四十二岁那年。
昏暗的房间里,黄世勋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那人的手从斗篷里伸出来,结印的手诀——日本阴阳师。
阴阳师面前摆着两盏魂灯,灯芯上各缠绕着一缕残魂。他念念有词,手诀变幻,两盏魂灯光芒大盛。黄世勋的身体剧烈颤抖。
两个无辜者的灵魂,被邪术剥离了轮回,叠加在了黄世勋的灵魂之上。
从那以后,黄世勋的魂体上便多了这两道叠影。大因果律再也查不到他的头上。
黄世勋开始作恶。但他骨子里是谨慎的。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一旦暴露,不光地府会找上门,阳间那些真正的修行人也不会放过他。所以他从不张扬,不露富,不站台。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有点钱,有点人脉,仅此而已。
他让那些日本兵亡魂去替他吓人。半夜敲门、窗外鬼影、梦里索命。被他吓到倾家荡产、远走他乡的数不胜数。
他还做了更恶的事。四名年轻女子的魂魄被掳走,囚禁在矿洞深处的结界里,供那些日本兵亡魂淫乐。她们的家人至今还在寻找她们的下落。
黄世勋通过这些手段,非法敛财数亿元。这一次煤矿事件,是因为他的背景不够深,压不住局面——矿主请来了外人,才把他的秘密撕开了一个口子。
画面放完了。
陆之道转身走出孽镜台。
四
回到察查司。陆之道坐回案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木质的小机器,大小如人间的打印机,是地府的传输法器。
他将案牍和自己的查实罪状整理好,双手捧起,正要往法器里放。
手指停在半空中。
沉默片刻,他将案牍收回袖中,站起身来:“此案我亲自去面呈王上。”
周围的官员齐齐躬身。
陆之道迈步向门外走去。他的身体像一缕青烟,穿过长廊、殿宇、层层叠叠的幽冥建筑。
五
阎王殿。秦广王府。
殿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繁忙——官员们各司其职,有人捧着案卷匆匆走过,有人伏在案桌上奋笔疾书。
正中间的大殿上,秦广王正与几位官员讨论案情。他的法相庄严,身披玄黑绣金的王袍,头戴十二旒冕冠。
他正对着下方的一位官员说话,语气里带着不耐烦。
“好了,不用说了。就应该畜道。依律,让他自己选择。”
那位官员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道:“王上,他在世时救过两个人,还是有一定功德的。”
秦广王眉头一皱,声音骤然拔高:“功是功,过是过。只看他救人,不看他之后害的人?”
那位官员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陆之道站在殿门处,不声不响。
秦广王说完那句“功是功,过是过”之后,目光无意间扫过殿门。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陆大人。”
几位官员齐齐回头。
陆之道向前走了两步,抱拳拱手:“王上。”
几位官员连忙打招呼。陆之道一一回礼。
那几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识趣地开口:“王上,我等先告退了。”秦广王微微颔首。
殿内安静下来。
陆之道没有多言,将袖中的案牍双手捧上:“王上。王牧渊的案子。”
秦广王伸手接过,展开细看。
陆之道站在一旁,开始陈述黄世勋的罪行。他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日本阴阳师以邪术叠加无辜者灵魂,篡改因果,逃避天条。利用身份庇护,残害四名年轻女子,将魂魄掳去供日本亡魂淫乐。勾结日本亡魂,以恐怖手段霸占他人财产,牟利数亿元。
秦广王的表情变了。那双眼睛越来越幽深,像暴风雨前的深渊。
“罪大恶极。”秦广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转过身,从身后的案桌上取下一支笔。笔杆是墨玉,笔毫银白。
他将案牍平铺在案桌上,提笔,蘸墨。那墨是暗红色的。
落笔。一笔一划。
五个字:依律,速办,杀。
写完,他从案桌一侧取过一方大印,在批字的下方稳稳按下。
秦广王抬起头,目光落在殿内一个身着墨绿色官服的身影上。那人姓孟,名淮,是阎王殿的通判官,专司调度执行。
“孟淮。”
孟淮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秦广王面前,双手抱拳:“属下在。”
秦广王将批好的案牍递给他:“所有案犯,立即抓捕。反抗者,革杀勿论。”
孟淮接过案牍,躬身道:“是!”转身便要往外走。
秦广王忽然想起了什么:“唉,对了。去清远县煤矿的抓捕队,回来了吗?”
殿内一时安静。
孟淮还没来得及开口,殿内另一侧,一位身着暗绿色官服的官员站起身来。这是阎王殿的掌案司主事,专司汇总各方来报的信息。
“启禀王上,回来是回来了。案犯都在待审室里。”
秦广王点了一下头:“结果如何?”
掌案司主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全都受伤了。”
秦广王的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全都受伤了?那帮日本兵那么厉害?那可是重甲阴兵!”
掌案司主事说:“王上……不是被日本兵伤的。日本兵很好对付。他们是——被新授职的那位御史伤的。”
殿内安静了半秒。
“啊?”秦广王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们打起来了?不对——牧渊是文官呀,怎么回事?”
掌案司主事微微笑了一下:“当时御史大人冲在最前头,想进入结界。日本兵就先向他发起了进攻。然后御史大人身体里也不知道有个什么东西,直接一道金光,就把身边的阴兵阴帅,全都震飞了。”
秦广王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长辈看到自家熊孩子闯了祸、又觉得那祸闯得还有点可爱时才会发出的笑声。
“哈哈哈……哦……哈哈哈……”
他笑着,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们伤得重吗?”
“还好。但下面的阴兵阴帅都传开了——以后如果有这位御史大人的案件,尽量不接。或者离他远点。”
秦广王的嘴角抽了抽,摇了摇头:“好好安抚,好好医治。”
“是。”
秦广王将目光转向陆之道:“陆大人辛苦了。”
陆之道抱拳拱手:“职责所在。属下先告退。”
秦广王微微颔首。
六
清远县的夜,安静得不像有矿的地方。
王牧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矿洞里的事已经了了,地府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案牍了。他可以回北京了。
手机震了。
刘总的来电。
“王总!您真是神仙呀!”
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王牧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嘴角动了一下。
“怎么了?”
“您的车!我让人开到修车店,从底盘底下——”刘总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查出来两个追踪器!GPS的!”
王牧渊没说话。意料之中的事。
“王总,您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刘总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您要是不说我今晚睡不着”的劲头。
王牧渊翻了个身,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语气懒洋洋的:“唉,我这人毛病。遇到不好的事,有时候眼皮跳,有时候心慌。也不一定准,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
“哦!”刘总恍然大悟,“我妈有时候这样!有不好的事了,心就慌!”
“哈哈哈哈,是吗。”王牧渊笑着应了一句。
“王总,车已经修好了,我让人给您送过去吧?您现在在哪儿?”
“我给你发个定位。”
挂了电话,王牧渊把宾馆的定位发了过去。不到半个小时,楼下响起一阵短促的喇叭声。他走到窗前往下看,自己的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一个年轻司机从驾驶座下来,朝他挥了挥手。
王牧渊下楼,接过车钥匙,道了声谢。司机打车走了。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听了一会儿发动机的声音。一切正常。
又震了。
李幕之。
“喂,你今天走不走?”李幕之的声音懒洋洋的,像窝在什么软东西里。
“我今天不走了。再呆一天。”
“一个小县城有啥呆的?”
“你大城市呆惯了,不懂。”王牧渊笑了笑,“唉,对了。你走之前,咱俩当面聊聊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聊什么?”
“聊聊理想和人生。”
“……拉倒吧。你是想问731吧。”
王牧渊没说话。
“行吧。”李幕之叹了口气,“宾馆楼下那个咖啡厅。你请。”
四十分钟后,咖啡厅。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两杯美式,靠窗的位置。王牧渊选的——视野好,能看到门口。
李幕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
王牧渊看着他,问了一句。
李幕之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说了一会儿。
王牧渊听着。没有插话。桌上的咖啡凉了。
李幕之说完了。
沉默了几秒。
王牧渊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们真他妈的畜牲。”
李幕之没有接话。
李幕之是当天下午走的。
王牧渊送到宾馆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汇入车流,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一个人回了房间,躺在床上,拿起手机。
手指在搜索栏里停了片刻。
打下三个数字:731。
视频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他眼睛里钻。手术刀。培养皿。铁笼。解剖台。讲解员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向光明走,这里有国泰民安。”
镜头一转。长长的受害者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
王牧渊把手机扣在胸口。
闭上眼睛。
又睁开。
又拿起手机。又搜。又看。
窗外天黑了。他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停在某个视频的中间。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王牧渊从床上坐起来。眼睛有些涩,但脑子清醒得像冬天的河水。
他洗漱,收拾行李,退了房。双肩包扔进后座。
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
车机屏幕亮了。导航界面弹出来。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住了。
指尖离屏幕只有半寸,却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他没有打任何一个字,只是靠在驾驶座上,盯着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标。
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他输入。
他的脑海里有两个地址在打架。一个是北京朝阳区,他的家。一个是731。他先是打了北京两个字,然后又停住了。
他闭上眼睛。
睫毛微微颤了一下。视频里的画面——手术刀、培养皿、铁笼、解剖台。讲解员的声音——“向光明走,这里有国泰民安。”还有他自己说的那句话——“他们真他妈的畜牲。”
这些画面在他眼皮底下来回地转。他睁开眼。
眼神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已经定了下来的、不会再改的东西。
他的手指落下去,重新打了一个地址。
731遗址。
路线出来了。他没有向西。
黑色轿车驶出县城,上了高速。一路向北。
开了整整一天。
到哈尔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王牧渊的眼睛有些发涩,脖子僵硬。他跟着导航往宾馆的方向开,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
他把车窗降下来一半,点了根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
就在这时候——
左手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冰冷。
不是矿洞里那种刺骨的、致命的。是很淡的,像一根冰针的针尖在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
王牧渊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头没有转,手没有抖。依然靠在椅背上,依然右手夹着烟,依然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红灯。他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看似随意地搭在腿上,指尖正好触到了幽隐环的边缘。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快了两拍,后脑勺的皮肤微微发紧。
有威胁。不致命。但有人在盯着他。
他开始慢慢地、不着痕迹地观察四周。
左侧一辆白色面包车。司机在低头看手机。
右侧一辆出租车。后排坐着一个中年女人。
人行道上一辆外卖电动车钻过去。
后视镜里——
一辆黑色的SUV,跟在他后面大约三十米。车窗贴了深色的膜。
王牧渊的目光从后视镜上扫过,没有停留,自然地移开。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还在用夹烟的那只手跟着车载音乐轻轻打着节拍。
没有人能看出来他已经警觉了。
绿灯亮了。
他把烟头掐灭,踩下油门,跟着车流向前驶去。
左手掌心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一直没有消失。
他没有回头。没有加速。没有做任何会暴露自己已经察觉的事。
他不知道那辆车里是谁。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只是在找731了。有人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