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左怀瑾垂着眼走近，声音有些发干。
林致一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鼻梁，熟不知，这个无心的动作，让本就不安的孩子变得更加紧张。
“检讨写完了？”
听到这话，左怀瑾头皮发麻，他脑子转了半天也想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总不能说被狗叼走了吧？
“……还没。”
空气安静了几秒，林致一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左怀瑾。
“是没写完，还是没开始写？”
“没……没开始写吧……”
“那你来做什么？”
“我……”
左怀瑾一时语塞，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今天满课，忘了……老师，我明天一定交。”
“我昨天没提醒你？满课就一点时间都挤不出来？我没看你上课有多认真吧，是吗？”
林致一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里的责问压得左怀瑾喘不过气来。
他该怎么办？现在离开这间办公室还来得及吗？
“我错了，老师。”
“错了”两个字说得格外沉重，左怀瑾觉得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前都在发黑。
林致一没接话，目光在左怀瑾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
“伤怎么样了？”
左怀瑾愣了愣，才低声回答。
“好多了。”
“药按时吃了？”
“吃了。”
林致一点点头，伸手从旁边拿出一个文件夹，递到他面前。
“这些文献有空把看完，检讨现在就写，写完回去。”
“……是。”
左怀瑾接过文件夹，喉咙有些发堵，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放下书包，拿出本子开始写检讨。
笔尖在本子上圈了又画，画了又圈，越写，左怀瑾心里越着急。
就在他焦头烂额时，身旁忽然传来响动。
椅子与地板摩擦，刮出一声刺耳，林致一站起身后，半点眼神都没留给左怀瑾，径直出了门。
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让人反应不过来，左怀瑾眨了好几次眼，才确认办公室里真的只剩自己一个人。
墙上的时钟不紧不慢地走着，过去了很久，门外始终没有动静。
四周无声，左怀瑾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写检讨，只能低头看看面前的本子发呆，出神间，他忽然有了主意，赶忙坐直身体，拿起躺在手边的手机，从网上搜了一篇检讨。
正抄得起劲，门外忽然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什么“还有几天”“病危”“不太可能”……
这事跟左怀瑾无关，他听到全当没听到，一心一意的抄着检讨，想着在老师回来前写完，今天就算糊弄过去了。
但没想到，下一秒，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左怀瑾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按灭手机，把它推到本子下面，却还是晚了一步。
林致一缓步走到桌前，伸手扯过他压在手下的本子，看了一眼后开口。
“手机打开。”
左怀瑾瞬间慌了神，他按亮手机，屏幕停在密码界面，手指悬着，半天没动。
“打开。”
硬着头皮解锁后，入目就是那篇检讨，林致一看见，气得笑出了声，就连陆景和，在他面前也不敢这么耍小聪明。
“站起来，检讨不用写了。”
左怀瑾坐着没动，眼神里露出恐慌和祈求。
“老……老师，我错了，我好好写。”
“听不懂我说话？”
这句话明显带了点怒意。
林致一生气起来是毫不讲情面的，他先前一直考虑着孩子刚拜师，不适应规矩，所以多有纵容，私自出院，撒谎，上课走神……
这些事若不是出自左怀瑾，林致一恐怕早就戒尺上身了。
如果昨天左怀瑾没有触碰到了他自伤自贱的底线，也不会挨罚。
林致一清楚，这孩子显然不是怕不怕罚的问题，而是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没有“师”的概念。
左怀瑾被老师严肃的模样吓到，不再坚持，局促地站起身。
“过来。”
应着林致一的话，左怀瑾一点点向外挪，直到两人在书桌前相对而立。
“抬头，挺胸，手放好，腿站直。”
想要教好一个对管教缺乏敬畏心的孩子，得先让他知道怕，教会他敬，责罚才有效果。
这个姿势让左怀瑾不得不与林致一对视，看到老师眼里的怒意，他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老师会不会不要他了？
“我问，你答。”
林致一不知道左怀瑾现在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有力，不容任何人回避。
“你认为，我罚你是为了什么？”
左怀瑾下意识低头回避自己的内心，他想说一个好听的标准答案出来，以讨到老师的原谅。
林致一见状皱眉，开口重申自己刚才的要求。
“我再说一遍，抬头，站好，看着我。左怀瑾，我不需要用好话来哄我，每天跟我说好话的人多了，你，就算说了也没用，懂不懂？”
左怀瑾整个人明显地僵了一下，这次他摆正姿势的速度比先前快很多，看向林致一的眼眶却微微泛红。
所以，他在老师心里果然什么都不是吗？那个愿意包容他，善待他的老师，是幻想出来的吧……
怒火被少年来不及掩饰的情绪拦下，林致一看到左怀瑾眼中的委屈与一闪而过的怨恨，不由的恍惚。
过了一会，想起学生之前在医院里患得患失的模样，林致一猜到自己的意思被人误解了，他本要说。
在林致一这里，左怀瑾不用担心说错话。
奈何刚才实在恼怒，嘴一顺，说岔了意。
“老师，您不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收我做学生？”
这话问住了林致一，他面露不解，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有说不喜欢左怀瑾。
在左怀瑾看来就是老师被说中心事，不高兴了。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喜欢你？”
“您……”
一直都在说。
左怀瑾有点想哭，不，很想哭。
戏耍他的人已经够多了，没想到连好不容易得到的老师，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不安在这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豆大的泪滴从眼眶边上直往下掉，林致一哪见过这种阵仗，别说生气，他现在都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骂左怀瑾了。
“哭什么？”
“老师不喜欢我。”
“我没有。”
“你骗人！”
三个字喊出口的瞬间，办公室静得落针可闻，林致一没接话，不是故意，而是不知道说什么才能解释清楚。
半分钟后，左怀瑾别扭的低下头，小声补了一句。
“您骗人……”
这句话消了林致一心里的最后一点火气，他蹲下身与左怀瑾平视，轻声问出自己的困惑。
“怀瑾，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
“因为……”
“您讨厌我。”
说了，又好似没说。
左怀瑾的这个回答在林致一温和的脸上划出一条裂缝，他不禁在心底发问。
讨厌和不喜欢有区别吗？是他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思路了？三十五岁很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