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冬天越来越深了。天亮得晚,黑得早。王正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他躺在褥子上,听着菜市场苏醒的声音。先是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然后是电动三轮车的声音,突突突的,从菜市场的入口开进来,停在某个摊位前,发动机熄火了,安静几秒,然后开始卸货。箱子扔在地上,嘭嘭嘭的,沉闷的,像心跳。再然后是人声,先是几句,然后十几句,然后几十句,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锅水从冷到热,从热到开。
他在那些声音中睁开眼睛。天还没亮,但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中钻了进来,不是阳光,是路灯的光。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落在地板上,一小块。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叠好被子,穿衣服。深蓝色的夹克,深灰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他把刘嫣织的那条围巾从椅背上取下来,绕在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垂到胸口的。绒毛扎着下巴,痒。他习惯了。脖子上暖和了,身上就不觉得冷。
刘嫣已经起来了。她在厨房里,锅里的水开了,热气从锅盖的缝隙中冒出来,白色的,浓的。她正在往锅里下面条,面条从手心里滑下去,一根一根地散开,在沸水中翻滚。她加了一点盐,用筷子搅了搅,盖上了锅盖。
“今天吃什么面?”王正站在厨房门口问。
“阳春面。”刘嫣说。“没有浇头,只有汤。”
王正走到桌前坐下。刘嫣把面捞出来,盛在两个碗里,端过来。汤是清汤,酱油色的,上面飘着几粒葱花。面是细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王正端起碗,吃了一口。汤很鲜,不是味精的鲜,是葱花的鲜,是酱油的鲜,是面条本身的面香。他咽下去,胃里暖了。刘嫣坐在他对面,也吃。两个人吃面,不吃声。窗外的天慢慢地亮了,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蓝。
二
上午,王正写完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是他在菜市场看到的。今天早上,一个老头在卖白菜的摊位前站了很久。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棉袄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土豆和两根萝卜。他在看白菜,不是看价格,是在挑。他拿起一颗白菜,看了看根部,放下。又拿起一颗,看了看叶子,又放下。他拿起第三颗,看了看整体,点了点头,递给摊主。
王正写他挑白菜的样子。写他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有黑泥,洗不干净。写他把白菜递给摊主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老。老了,手就会抖,不管拿的是白菜还是别的什么。写摊主称了白菜,报了价,他从口袋里掏钱,手还是抖,掏了很久才掏出来。硬币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他弯腰去捡,弯不下去,膝盖疼。摊主帮他捡了起来,放在他手心里。他看着摊主,没有说话,点了点头,走了。
他写完了,放下笔。刘嫣在看书,还是那本《活着》。她已经看到后半部分了,福贵的家珍死了,凤霞死了,二喜死了,苦根也死了。只剩下福贵一个人,和一头老牛。她没有哭,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捏着书页,捏得很紧,指节发白。
王正没有打扰她。
下午,两个人去菜市场买菜。刘嫣走在前面,王正跟在后面。菜市场的人很多,声音很杂。刘嫣走到一个卖白菜的摊位前,那个老头不在,摊主是一个年轻女人,围着一条花围巾。她在招呼别的顾客,没有注意到刘嫣。刘嫣自己挑了一颗白菜,放在秤上。摊主看了一眼秤,报了价。刘嫣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摊位上。
她提着白菜,走到卖肉的摊位前,买了一斤五花肉。肉很新鲜,肥瘦相间的,皮上的毛已经刮干净了。摊主把肉切成小块,装进塑料袋里。刘嫣接过,放在白菜袋子里。王正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豆腐和青菜。豆腐是周大妈那里买的,青菜是另一个摊位的,叶子很绿,根部还带着泥。
两个人提着菜,走出菜市场。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石板路上。石板路很滑,因为冬天的霜还没有化,表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刘嫣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滑倒。王正也不快,跟在她后面,看着她脚后跟的冰面上留下的浅浅的印子。
三
晚上,刘嫣做了红烧肉。五花肉切块,焯水,撇去浮沫。锅里放糖,炒糖色,糖从白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褐色,冒泡了,她把肉倒进去,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了糖色。加酱油,加料酒,加葱姜,加水,小火慢炖。香味从锅里升起来,弥漫在整个安全屋里。那种香味不是飘的,是沉的,沉到每一个角落,沉到每一件东西的表面上,沉到人的衣服里、头发里、皮肤里。
王正坐在桌前,闻着那个味道。他闻到了肉香,也闻到了八角、桂皮、酱油、料酒。那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想起了陈泊远。陈泊远也会做红烧肉,做得比刘嫣好。
刘嫣炖了一个小时,肉软了,她收汁,装盘。盘子是白色的,边沿有一圈蓝色花纹。肉是红褐色的,亮晶晶的,肥肉透明,瘦肉不柴。她端着盘子走到桌前放下,王正已经盛好了米饭。两个人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很烂,入口即化,甜咸适中。王正嚼着,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刘嫣也又夹了一筷子。
两个人吃了大半盘,剩下的留着明天吃。刘嫣把盘子收到厨房,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王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菜市场。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地面是湿的,白天冲过水,还没干。积水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像一面满是裂纹的镜子。镜子里映着菜市场的空摊位,映着木板的纹路,映着塑料布折起来的棱角,映着天上那轮不圆的月亮。
他转过身,走到长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最后一句话——“红烧肉不能天天吃。但吃了的那天,日子就不是重复的。”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