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洛修和黄伊榕照旧每日都会去陪伴黄衡。虽说黄衡仍在沉睡,然而其平稳顺和、沉取不绝的脉象,多少让他们心头稍安。尤其是洛修隐约有所察觉:衡儿的状态,似乎在以极其细微缓慢的趋势,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这就好比千疮百孔、渗风漏雨的房屋,即便已得到上好的修补石材,但那一点一点补墙添瓦的过程,却是要逐步实现。
洛修亦修书至唐王府,让李唐将士帮忙留意“药王”孙思邈的行踪,待到药王空暇之时,恭请这位妙应真人来玄都峰一趟。洛修的医术已是极为了得,但他还是吃不准黄衡的病情,为今之计,只有请药王出手。
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俗语: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郭旭扬得到洛修允诺婚事之后,本就体质特殊的他,恢复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快。
施行血逆术至今,已过七日。郭旭扬早在五天前就能下床走动,甚至主动操持起日常事务。洛修每每看着那个活蹦乱跳的郭旭扬在自己的面前晃来晃去,他一方面为对方的日益康复而感到放心,另一方面,又克制不住地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惆怅感。自己教养了二十二年的徒儿,就快要是别人的了……
思及此处,他就有那么一点儿想偷偷地烧掉玄都峰上唯一的一本黄历,实在是很难说服自己平心静气地去“挑个好日子”。
未时三刻,洛修看望完黄衡,从峰顶下来,途经林间小道。远远地,他看到郭旭扬正在砍伐灶房所需的柴火。郭旭扬挥舞柴刀的力度不算猛,速度也不算快。洛修的眉头情不自禁地拧起。他如何不知,以郭旭扬的内功底蕴,本应能做得更快更好才是。
洛修心中一叹,心下思忖:一个人硬生生地抽掉七成半的精气血,无疑是伤及根本、足以致命的危害,即便是纯阳之体,短短几天的时间,又能恢复多少?
洛修正思索间,忽见郭旭扬的身形突然摇摇晃晃了几下。郭旭扬赶忙伸手抓扶住旁边的树干,方才站稳。他甩了甩脑袋,停顿缓和片刻后,又继续举起柴刀,挥汗如雨。
洛修暗暗摇头,不忍再看,转身往观星台行去。
玄都峰的历书放置在观星台内。绘制着天干地支、宜忌节气等的黄历,与满天星图相辅相成,能让洛修的占星卜算之道,更趋精准。
从林道至观星台,一路走来,洛修总算是想明白了。与其钻进“自家徒儿被别人拐走”的死胡同里出不来,何不尝试换个思路?他同郭旭扬相处快两个月了,这年轻人的实力与品性,他心知肚明。郭旭扬都已经叫自己“师父”了,除了黄伊榕之外,自己又白捡了一个大好徒弟,这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待到来日天下大定,他若是要求两个徒儿留下来陪伴自己与衡儿终老,想必这俩孩子自无不允。如此一来,“割舍”二字,根本无从谈起。
想通这一层,洛修只觉豁然开朗,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许多。他一头扎进历书和星阵之中,连晚饭都不吃了。最后,他将良辰吉日定在了下月初五。郭旭扬体魄强横,估计月底应能痊愈。其实,洛修自是想等衡儿转醒之后,一家其乐融融,不留遗憾。但倘若衡儿迟迟不醒,岂不是要耽误两个小年轻的美好光阴?思来想去,他只能作罢。
翌日饭桌上,郭旭扬正给黄伊榕的碗里夹着菜。洛修敲了敲桌面,沉声说道:“下月初五,日坐红鸾,吉神拱照,嫁娶吉昌,便定在那日吧。”
正在深情对望的郭旭扬和黄伊榕,都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向洛修,略感讶异。
“黄前辈要苏醒了?”
“不等娘醒来么?”
两人异口同声地询问道。看来,无论是郭旭扬还是黄伊榕,他们的想法同洛修是一样的,都希望大婚之日,黄衡能够在场。
洛修轻叹着摇了摇头,“不知衡儿何时能醒。”他望着端坐在对面的一双璧人,唇角微扬,极为难得地在郭旭扬二人面前展露笑意,“你俩也老大不小了,早些操办。届时儿女绕膝,实乃妙事。我想,衡儿也会很高兴的。”
郭、黄二人听罢,齐刷刷地低下脑袋,两人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子,不敢再作声。
洛修笑得更明显了些,心中感叹着“年轻真好”,一时间,又想到了他的衡儿。他起身说道:“我吃饱了,去看看衡儿。”然而,还不等他走出门口,却听到屋外一阵清亮的鸟鸣声。
“是青儿!”黄伊榕喜道,“师父,我去看看。”说话间,她越过了洛修,首先掠了出去。
洛修和郭旭扬先后走出院落。
“何事?”洛修问道。
神鸟青儿是洛修、黄伊榕及唐王府的传信飞鸟。若非大事,青儿是不会轻易飞上玄都峰的。
这一回,传讯之人并未让青儿口含信笺,而是将信筒绑在了它的爪子上。一共有两个小信筒,兴许这便是密信绑缚于鸟爪的原因。
黄伊榕将其中一个信筒递给郭旭扬,“旭扬,这是洪大哥给你的。”
洛修喜静,除了青儿之外,他不允许不相干的家养飞禽上山。然郭旭扬需洪一时刻关注时局动向,故而,他在来玄都峰之前就告诉过洪一,若遇急事,可寻秦王李世民,代为传信。
这两封密信倘若不幸被外人捕获,也无需担心消息外泄。因为,览信之法,只有“自己人”才知晓。李唐给黄钦使及“高人”洛修的信纸,从表面上看空无一字,黄伊榕使用独特的黑色液体,方能显现文字。而洪一捎来的宣纸,其上陈列密密麻麻、凌乱无序的近千个字,郭旭扬通过事先与洪一约定好的取字顺序,来获取信息。
看完信后,黄伊榕的秀眉紧紧蹙起。她先望向郭旭扬,又看了师父一眼,随后才缓缓说道:“卓君宫宫主苍夜,四日前派人密见了李世民且直言相告:她已找到瀛洲岛的具体方位。”
郭旭扬曾与苍夜达成秘密合作,并告知对方,联系唐王府中人,就能联系到自己。然而他万料不到,苍夜竟将瀛洲岛此等惊天绝密,堂而皇之地透露给李唐。却不知这位宫主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隐隐有一种直觉:苍夜此举,必不简单!
郭旭扬面色凝重地说道:“老洪的来信,也是与这苍夜有关!我曾托老洪盯着风逸珪。”说到此处,他能明显地感觉到洛修身上散发出的毫不掩饰的浓烈杀意。
他暗暗叹息,停顿片刻后,复道:“风逸珪他……极善隐遁,反追踪术极其高明。洪家虽多有能人异士,却难觅其踪。直到近日,洪家才传回一则讯息:‘黑袍’已雇船南向出海,而且,似乎是尾随卓君宫主而去的。”
洛修冷哼一声,“那狗贼每次都把自己隐藏得很好,怎会轻易暴露行踪?莫不是有什么阴谋?”
郭旭扬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洪一的来信中,并未详述个中细节,而风逸珪虽是他曾经的师父,但对于此人,他又能了解多少?
洛修凝视着郭旭扬和黄伊榕,道:“你们有何打算?”
郭旭扬摩挲着信纸,“师父,我想去看看。龙瀛剑关乎天下大势,此番瀛洲岛上必是很热闹,大意不得。况且,风逸珪此行不论其所图何事,都需及时制止,否则极可能造成不可逆的危害,遗祸苍生。”
他偷偷看了黄伊榕一眼,忙又补充了一句,“我一人去足矣!”
“我要同你去!”黄伊榕的眉拧得更紧了,语气是不容反驳的坚持。
“师父……”郭旭扬低低地唤了一声,向洛修抛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洛修自是知道郭旭扬的所思所想,而他的想法,自也是一模一样。他端起了师父的架子,冷着脸对黄伊榕说道:“榕儿,你留下!这是为师的命令!”
“师父,以往您总给我派下诸多任务,此次就当是其中之一,请您恩准!”黄伊榕恳求道:“您自幼便教导徒儿:大义面前,个人得失微不足道。苍夜显然绝非真正的盟友,而……那个人,更是要搅弄风云、祸乱百姓。值此生民蒙难之际,徒儿岂能置身事外?”她口中的“那个人”,指的是她的生父风逸珪。
黄伊榕这几句话,洛修一时半会竟不知当如何接下去。当初口口声声说“以民为先”的是他,如今满怀私心护着徒弟的也是他。最重要的一点是,此时此刻,黄伊榕提到了“任务”二字。
过了好一会儿,洛修才低垂眉眼、神色歉然地说道:“有些话,我本欲永埋心底。但我若不说,只怕那道沟堑,会越来越深。榕儿,若是我对你说:自你十岁起,我便让你外出执行任务,然而,其实每一道任务,我都控制在你的能力范围之内,绝不让你有性命之忧。”
他用力地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你……信我说的么?”
**写到这,想必都看明白了:下月初五结婚是不可能的了。
其实我一直在纠结,男女主到底要不要在小说还没结尾之前就结婚?思来想去,还是选择了“不结”。因为貌似很多小说和影视等作品,都不会写“事中结婚”。对于这最关键的一个桥段,“随大流”还是比较稳妥的操作方式。而且我自己也感觉,男女主结婚了之后,就差了点意思。作为我这个作者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那种“吊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