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燃的外伤养了五天,经脉养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把真气完整地走完三十二个周天,没有一次泄露。速度还是很慢,效率还是很低,但五根裂了的经脉终于全部愈合。
代价是赵青山给的药用完了。
那瓶药值多少钱,他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一个杂役弟子该有的东西。
他记下了这个人情。
第十三天,他去外门报到。
外门和杂役处之间隔着一道石墙。墙不高,翻过去不难,但所有杂役弟子都把它当成天堑——翻过去就是外门弟子,翻不过去就是杂役。规则很简单:三年内突破凝星境,升外门。三年做不到,逐出宗门。
沈燃用了不到半个月。
但代价是他差点死了两次,经脉裂了五根,右臂废了三天,后脑勺缝了四针的量。
这些没人知道。
外门弟子们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杂役灰衣、瘦得像竹竿、脸色苍白的少年从石墙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纸晋升令。
“杂役也能升外门?”
“听说他是那个零颗星的废物。”
“零颗星也能修炼?不可能吧。”
“谁知道呢。也许天道碑坏了呢。”
沈燃从他们中间走过去,像没听见一样。
他的右手拇指在转那枚铜钱。
“沈燃。”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叫他的名字,是确认他的名字。沈燃回头,看到一个少年靠在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写着《基础阵法概论》。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我叫顾行舟。”他说,“外门弟子,排名第四十七。你的木屋在我隔壁。”
“你好。”沈燃说。
“你看起来像刚受过重伤。”顾行舟合上书,“还没好全就来外门报到?”
沈燃看了他一眼。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这种平静不是冷漠,是一种……他见过太多、所以不惊讶的平静。
“好得差不多了。”沈燃说。
“那就好。”顾行舟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报到处的路知道吗?”
“不知道。”
“我带你去。”
他说完就走,没等沈燃说谢谢。
沈燃跟上去。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沉默很自然,不像陌生人之间的尴尬,倒像两个都不怎么爱说话的人凑在了一起。
“你不问?”沈燃说。
“问什么?”
“零颗星。怎么修炼的。”
顾行舟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你既然做到了,就说明你有自己的办法。我问了,你也不会说。那为什么要问?”
沈燃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
报到处在内门和外门交界的一栋两层小楼里。沈燃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坐着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茶壶点心,看起来不像管事的,倒像来喝茶的。
“新来的外门弟子?”胖子头都没抬。
“沈燃。杂役处升上来的。”
胖子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职业性的冷漠盖住了。
“沈燃……零颗星那个?”
“是。”
胖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木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扔过来。
“外门编号一八三。住第十七排最里面那间。每月领一次修炼资源——三粒聚气丹,十两银子。外门大比每年一次,排名决定资源分配。你有问题吗?”
“没有。”
“那出去吧。”
沈燃拿起木牌,转身走了。
顾行舟在门外等着,手里又翻开了那本书。
“第十七排?”他问。
“嗯。”
“那确实是我隔壁。”顾行舟合上书,“走吧,带你去认门。”
第十七排在最西边,靠山脚,离演武场最远,离食堂最远,离什么都远。木屋比杂役处的大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窗户纸破了两处,门关不严,屋顶有几块瓦片碎了。
“外门最差的屋子。”顾行舟说,“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住了三个月就跑了。”
“跑去哪了?”
“下山。种地去了。”
沈燃把木牌挂在门上,推开那扇关不严的门。里面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层灰。
“够了。”他说。
顾行舟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这个人,”顾行舟慢慢说,“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不在乎。”
“有区别吗?”
顾行舟想了想:“没有。外人看起来都一样。”
他说完笑了一下,转身回了自己的木屋。
沈燃开始打扫。
他没有先扫灰,而是先把铜钱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把缺了一条腿的扫帚,从墙角开始扫。
灰尘很大,呛得他咳嗽。
他咳了两声,胸口那个位置隐隐作痛——那是五根经脉愈合后留下的暗伤,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透。
但他没停。
扫完地,修门。修完门,糊窗户纸。糊完窗户纸,上房顶换瓦片。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隔壁传来翻书的声音。顾行舟在看书,一页一页翻得很慢,像是在细细地读,又像是在等什么。
沈燃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三道裂痕还在,颜色比以前深了一点,从浅红变成了暗红。
他盯着那三道裂痕看了几秒。
然后走进屋里,点上灯——不是蜡烛,是一盏油灯,灯芯是自己搓的,油是从食堂要来的废油。光很暗,照不了多远,但够用了。
他把父亲留下的笔记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水火不相容。但不相容的东西,一旦相容,就是最强的。”
下面那行“我试了。付出了代价。但值得”已经被他看了无数遍,纸边都起了毛。
他翻开新的一页,拿起木炭,开始写字。
“杂役升外门,用时十三天。代价:经脉裂五根,右臂废三天,后脑受伤,赵青山的药用完。现状:凝星境门槛已摸到,还差临门一脚。”
他停了停,又写:
“水火同运第二次尝试方案:不强行融合,先让它们‘不打架’。方法是——给它们一条路,让火走阳脉,水走阴脉,在丹田外交汇,不在丹田内打架。”
这是他躺了十二天想出来的。父亲笔记上只记录了“可以融合”的结果,没有写过程。笔记主人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路要自己走。
别人的笔记只能告诉他“能做到”,不能告诉他“怎么做”。
他吹灭油灯,盘腿坐在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开始引导真气。
火灵根走阳脉——从丹田出发,沿督脉上行,到百会,再沿任脉下行。
水灵根走阴脉——从丹田出发,走十二正经中的阴经,绕开督脉任脉的主干道。
两条路,在丹田外交汇。
丹田是一个点,他和笔记主人的区别就在这里。笔记主人试图在丹田内融合,失败了无数次。他不想走同一条死路,所以在丹田外交汇——让它们在身体的其他地方相遇,万一炸了,炸的不是根基。
火先走。
热流沿着脊柱往上爬,爬到后脑的时候,那处还没好全的伤开始疼。沈燃咬着牙,没停。
水跟着走。
冷流从丹田往下,走右腿内侧,绕过膝盖,到脚底,再往上。
两条路,一条向上,一条向下。
然后他控制它们同时转向——火从任脉下行,水从右腿内侧上行。
它们在胸口的位置相遇了。
不是碰撞。
是擦肩而过。
火走它的,水走它的,谁也没碰谁。
沈燃睁开眼睛。
没吐血。
木屋没炸。
他还活着。
他愣了大概三秒,然后笑了。不是高兴的那种笑,是那种“原来这么简单”的笑。让水火不打架的方法不是让它们融合,是让它们各走各的路——不是硬碰硬,是错开。
就像父母。
如果他们当初没有试图“融合”两个家族,而是各走各的路,是不是就不会死?
沈燃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开笔记,用木炭写下:
“水火同运第二次尝试。初步成功。方法:火走阳脉,水走阴脉,在丹田外交汇,错开不碰。代价:无。”
他看了看“代价:无”这三个字,总觉得不对。
没有代价的成功,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目前没发现代价。但一定有。等它出现。”
然后他吹灭灯,躺下来。
隔壁传来顾行舟翻书的声音,一页,两页,三页。很慢,很稳,像钟摆。
沈燃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他要做三件事:修炼,赚钱,查三扇门。
修炼是为了活着。赚钱是为了买药。查三扇门是为了知道——自己体内到底藏着什么。
窗外,夜空万里。
他掌心的三道裂痕在黑暗中微微发烫。
像三只闭着的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