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宫墙,金瓦映着微红的天色,紫宸殿外石阶泛起一层薄霜。通政司主官裹紧大氅,脚步急促地穿过东掖门,手中捧着一封油布包裹的奏折,封皮上“八百里加急”四个朱字如血点般刺目。
他不敢耽搁,一路疾行至内廷仪门前,守门太监验过火漆印信,点头放行。通政司主官将奏折交入内侍之手,低声禀道:“北疆三殿下所递,昨夜子时到京,未敢延误。”
内侍接过,指尖触到纸面尚存寒气,知是连夜飞骑送达。他转身沿回廊西去,穿廊过殿,直至御书房外跪禀:“启禀陛下,北疆急报已至。”
片刻后,殿内传来一声轻咳:“呈上来。”
奏折被送入案前。皇帝龙启正倚坐龙椅,披着一件玄色绒袍,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捻着一串乌木念珠。他目光落在黄绢之上,缓缓展开,字迹工整、条理森然——北狄二十万大军集结黑水河北岸,月内将攻西岭、东谷、北隘三关,兵力五倍于我,形势危急,请速派援军十万、粮草三十万石,以固边防。
他读完,未语,只将奏折轻轻搁在案角,抬眼望向窗外。天光渐亮,檐下铜铃随风轻响,一声,又一声。
早朝钟响。
九卿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立于丹墀之下。文左武右,鸦雀无声。太监捧着奏折走出御书房,在殿中高声宣读。
一字一句落下,群臣面色微变。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眼角微跳,更多人只是垂首不动,仿佛那不是关乎国运的军情,而是一桩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中檀烟升腾的声音。
良久,太子龙弘出列。
他身着明黄四爪蟒袍,手持鎏金折扇,步履沉稳,面容肃穆。走到丹墀中央,躬身一礼,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父皇,儿臣有本启奏。”
皇帝微微颔首:“讲。”
龙弘抬起眼,目光扫过群臣,缓缓道:“此番三弟所报敌势,恐有夸大之嫌。北疆冬寒,斥候难行,消息闭塞,误判常有。况三弟素来性急,前年曾因斩首数百便奏称破敌三千,事后核查,实为虚报两成。今次骤言二十万众、五倍兵力,儿臣不敢轻信。”
他说罢,顿了顿,语气转为痛心:“若只为请饷扩兵,不惜以危言耸动朝堂,岂非动摇国本?边将握重兵已久,若人人效仿,朝廷威令何存?”
话音落定,数名文官相继出列。
“太子所言极是。”丞相高嵩拱手而出,银须微颤,声如洪钟,“北疆补给迟滞,非一日之弊。往年亦有冬衣不继、粮道受阻之事,何曾惊动中枢?今一封急报,便要调兵十万、征粮三十万石,国库空虚,百姓疲敝,焉能承受如此重负?”
他环视左右:“诸位同僚,若各地边镇皆以此例要挟,朝廷法度安在?”
一名礼部侍郎紧随其后:“臣附议。三殿下戍边多年,忠勇可嘉,然久居边陲,或有偏执之见。此次所言,未必属实,宜审慎查核,不可仓促决断。”
又有两名依附太子的御史开口,言辞激烈,直指龙允“拥兵自重,借敌情以固权柄”,更有甚者,称其“屡违圣意,焚书抗旨,已有不臣之心”。
一时间,朝堂之上,声浪迭起。
反对之声如潮水涌动,却无一人替龙允辩解。
皇帝端坐高位,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击龙椅扶手,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似在衡量每一句话的分量。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缓步出列。
二皇子龙宸。
他穿靛蓝锦袍,腰系银蛛纹带,指尖沾着淡淡曼陀罗花粉,神情凝重,向御座深深一拜:“父皇。”
“儿臣以为,北疆乃我大曜屏障,一丝隐患,亦不可轻忽。”
他语气平缓,却不容忽视:“纵使三哥所言十之一二为真,我朝亦承受不起万一之失。北狄若真倾国而来,三关一旦失守,敌骑南下,京畿震动,悔之晚矣。”
群臣微微侧目。
连太子也略转头,目光微闪。
龙宸继续道:“然则,贸然兴师动众,耗损国力,亦非良策。不如暂派一名干练文官,赴北疆实地查访,既不失朝廷体统,又能安边将之心。若军情属实,则速调援兵;若虚妄不实,再行问责不迟。”
他说完,退后半步,垂手而立,仿佛只是陈述公论,毫无私心。
殿内一时安静。
高嵩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太子神色不动,折扇轻摇,扇面《太平江山图》徐徐展开,遮住半张脸。
皇帝终于开口。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倦意:“准奏。”
他停顿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群臣,最终落在左侧第三排一人身上:“着礼部郎中周崇文,即日启程,赴北疆查核军情。”
话音落下,一人出列。
周崇文年约四十,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精明。他跪地叩首,声音清朗:“臣领旨。”
百官之中,有人交换眼神,有人低头抿唇。
谁都清楚,周崇文是谁的人。
他曾任东宫记室,掌管文书七年,一手楷书深得太子赏识。三年前科举舞弊案发,正是他替太子压下证据,将举报学子逐出京城。此后虽调任礼部,仍常出入东宫,每逢节庆必献贺表,措辞谄媚,人尽皆知其为太子门生。
如今派他前去“核实”军情,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无人敢言。
皇帝既已决断,便是圣裁。
太监当即拟旨,用印封缄。钦差令牌交至周崇文手中,命其即刻准备,不得延误。
散朝之后,各归其位。
太子龙弘缓步退出紫宸殿,脚下石阶冰冷,他却走得极稳。出了宫门,登舆之前,嘴角微扬,对身旁随从低语一句:“备马,回府见高相。”
随从应声而去。
龙弘掀帘入轿,脸上笑意渐深。他知道,这一局,他赢了第一步。
北疆危急?不过是个借口。
龙允想要援兵?给他一个钦差就够了。
只要周崇文到了北疆,随便写份奏报回来,说“敌情未见异常,守军安定”,便可彻底坐实其“谎报军情、欺君罔上”之罪。届时,不仅援兵不来,反而要追究其责任,削其兵权,贬其爵位,甚至……押解回京。
他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已浮现龙允跪于阶下、披枷带锁的模样。
那一年风雪峡谷,三千将士葬身绝地,唯他一人活下来。本该死的人,偏偏活着回来了,还步步高升,竟敢与他争锋?
这一次,他不会再给他机会。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邸。
龙宸并未立刻回房,而是走入偏厅,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
窗外一株老梅刚绽花苞,枝影横斜。他伸手摩挲扇骨,指尖曼陀罗花粉簌簌落下,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周崇文……是太子的人。”他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但他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意。
片刻后,亲信幕僚悄然入内,低声问:“殿下,是否要派人沿途接应?”
龙宸摇头:“不必。让他去。”
幕僚不解:“可此人若一味偏袒太子,掩盖真相,北疆一旦失守……”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去。”龙宸打断,目光幽深,“我要亲眼看着,龙允是怎么被逼到绝境的。也要看着,父皇是怎么一次次选择装聋作哑的。”
他站起身,走向墙边一幅舆图,指尖划过北疆三关位置,轻声道:“等北狄真的打过来,城破兵败之时,父皇才会明白——他今天放过的每一个字,都是插在自己心头的一把刀。”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静静望着地图,仿佛已看见烽火连天的边关。
而在皇宫深处,御书房内。
皇帝独坐案前,面前摊开一张北方疆域图。
他盯着西岭、东谷、北隘三处关卡,久久不动。
案上茶盏早已凉透,半盏残茶映着窗外天光,微微晃动。
他忽然伸手,将龙允的奏折取回,重新翻开,一页页看过去。
“兵力五倍于我……月内强攻……太子通敌……”
他念到此处,手指微微一顿。
随即合上奏折,轻轻放在地图之上。
“来人。”他唤道。
一名老太监趋步上前。
“传话下去,钦差行程务必妥当,驿马换乘不得延误,沿途州县供奉需周全。”
老太监应诺欲退。
皇帝却又低声补了一句:“……别让北疆出事。”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老太监脚步微顿,未敢回头,只低头称是,悄然退下。
皇帝仍坐着,望着地图,一动不动。
他知道,他派去的不是救兵,只是一个耳目。
他也知道,那个耳目,听的是谁的话。
可他还是派了。
因为他不想开战。
因为他还想维持这表面的太平。
因为他害怕,一旦承认北狄真要打来,他就必须面对另一个问题——为何太子会与敌国通信?为何边军连冬衣都掺砂?为何龙允一次又一次上奏求援,却始终得不到回应?
他不敢查。
也不能查。
所以他只能拖。
派一个太子的人去查,查出“无事”,他便安心;查出“有事”,他也可以说“朕已派人去查了”,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这是他的平衡术。
也是他的软弱。
钦差周崇文动作极快。
午时刚过,他已整装完毕,带上两名随从、四名护卫,携圣旨、令牌、文书,骑马出城。
城门外,驿马早已备好。
他翻身上马,勒缰回首,望了一眼巍峨宫阙,冷哼一声:“三殿下,你倒是会闹事。”
随从笑道:“大人此去,只需走个过场,写份‘查无实据’的奏报,便可回京复命,何必亲赴险地?”
周崇文摇头:“不,我要去。”
他目光远眺北方:“我要亲眼看看,那个被吹得神乎其神的龙允,到底是不是个只会喊狼来了的孩童。”
说罢,扬鞭策马,驰骋而去。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一行人渐行渐远,背影消失在午后阳光中。
北风卷起黄沙,扑打在路边枯草上,发出沙沙声响。
京城已远。
北疆尚遥。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营帐中,龙允仍坐在案前。
他未脱甲,未卸剑,黑氅披肩,苍雷横膝。
铁匣贴身藏于内袍,压在胸口。
他望着南方官道的方向,一动不动。
阳光洒在雪地上,刺目耀眼。
炊烟袅袅,酒肉香气弥漫营地。
士兵们欢笑饮酒,歌声粗犷悲凉。
他听着,未动。
他知道,他送出的奏折,已经到了京城。
他也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再由他掌控。
他只能等。
等朝廷的反应。
等那个他从未真正信任过的朝廷,给出一个答案。
太阳西斜,天光渐暗。
一只飞鸟掠过天空,投下短暂阴影,随即消失于天际。
龙允抬起头,望向南方。
他的手,仍按在胸口铁匣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