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荒原,雪地泛起铁灰色。龙允伏在马背上,战马四蹄踏碎薄冰,身后八百骑紧随其后,蹄声压得极低,如风掠过冻土。前方山隘已过,两侧丘陵渐次退去,视野豁然开阔——北狄腹地到了。
三座部落依稀可见,错落于雪谷之间,炊烟袅袅,牧犬吠叫。最大的一处位于中央高地,木栅围圈,牛羊成群;另两处偏居东西,靠近水源,马厩密集。正是敌方后勤屯聚之所。
龙允抬手,队伍即刻止步。他翻身下马,蹲在一处雪坡后,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绘地图摊开。这是昨夜突袭哨台后,根据俘虏口供与地形走势默画的补图,标注了各部兵力分布、牲畜集中点及撤离路线。他指尖划过三处营地,低声下令:“分三路,同步动手。”
百夫长齐齐上前。他指中央大营:“我带三百人主攻此处,先取粮仓,再控牲口圈。”又指向东侧小部:“你带二百人,烧其草料堆,驱赶马群往南沟集结。”最后点向西侧:“你率余部直扑牧区,不杀一人,只赶牛羊出栏,集中于西坡空地待命。”
“何时动手?”东路百夫长问。
“日头升至旗杆顶。”龙允抬头望天,云层低垂,但已有微光透出,“一刻钟后,同时发难。记住——不留火种进民帐,不伤妇孺一发。我们抢的是粮,不是命。”
众将抱拳领命,各自退下。骑兵迅速整队,拆卸铁铃,裹紧刀鞘,马蹄缠布,悄无声息地分作三股,隐入雪野。
龙允翻身上马,苍雷横挂腰侧。他深吸一口气,寒气直灌肺腑,左脸剑疤因冷风刺激微微抽动。他不动声色,只将黑氅拉紧,目光锁定前方高地大帐。
日头缓缓爬升。当影子缩至最短时,他抽出苍雷,剑锋轻挑,指向敌营。
箭出如蝗。
三路骑兵同时发动。东路纵火,浓烟冲天而起;西路驱畜,万头牛羊受惊奔出栏圈,哞叫声震野;中路破栅,玄甲军如潮水涌入,守卫尚未反应,已被弩箭钉死在地。
龙允一马当先,撞开粮仓大门。内里堆积如山的粟米、干肉、盐包整齐码放,足可供千人食用三月。他转身大喝:“搬!能拿多少拿多少!装袋封口,统一编号!”
亲卫冲入,迅速搬运。另有小队直扑马厩,解开缰绳,将百余匹战马驱赶至外围空地。百姓惊慌奔逃,妇孺哭喊,孩童跌倒在雪地中,无人敢上前搀扶。一名老者拄杖欲阻,被亲兵一把推开,跌坐于地,眼睁睁看着粮袋被扛走。
龙允策马经过,目光扫过那老人,未停。他勒马于高台,环视全场——火光四起,人声鼎沸,牲畜奔腾,己方将士动作迅捷,秩序井然。他知道,这一击已成。
“放信号。”他对身旁亲卫道。
亲卫取出响箭,引火射向空中。一声尖啸划破长空,另两路接令,加快行动节奏。
不过半炷香工夫,三处部落已被彻底控制。粮袋装车五百余辆,牛羊驱赶出栏近万头,战马收拢三百余匹。龙允下令:“主力押送物资先行撤离,两队断后轮射,不得恋战。”
队伍迅速重组。主力由中路百夫长率领,推着粮车、驱赶牲畜,沿预定路线向南撤退。龙允亲率两百精骑断后,埋伏于东侧坡道,弓弩上弦,静候追兵。
果然,半个时辰后,北方蹄声如雷,尘土飞扬。一支北狄骑兵疾驰而来,约有千人,为首将领披重甲,手持狼牙锤,见营地焚毁、牲畜尽失,怒吼一声,挥军急追。
龙允冷笑,挥手令下。两队骑兵交替后撤,边退边射。羽箭如雨,专取马腿。追兵前锋接连中箭倒地,战马哀鸣翻滚,阻塞道路。后军被迫减速,阵型大乱。
此时天象骤变。西北风起,卷起沙尘,顷刻间黄沙蔽日,天地昏沉。龙允抓住时机,下令全军加速撤离。骑兵驱赶牛羊,穿越沙暴,身影迅速消失在风沙深处。
追兵抵达原地,只见残火未熄,空栏遍野,粮仓焦黑,文书碎片随风飘散。将领怒极,挥锤砸地,却无从追踪。
风沙中,龙允率军稳步前行。他始终走在断后队伍最前,一手控缰,一手按剑。沙粒打在脸上生疼,但他目不转睛,紧盯前方路径。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背后,而在归途之上——若有人截道,必选此沙暴掩护之时。
行至一处背风谷地,队伍停下休整。此处三面环山,仅一条窄道出入,易守难攻。龙允下令设岗警戒,主力就地清点战利品。
亲卫抬来缴获的皮囊、箱笼,在谷中空地一字排开。有粮袋、盐包、毛毯、铜器,也有零散文书、账册、信笺。龙允亲自巡视,命人将所有文字类物品集中堆放,逐一查验。
“殿下,这袋子里有几封信。”一名亲卫递上一只染血皮囊。
龙允接过,解开系绳,倒出数张羊皮纸。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皆为北狄文,内容多为牲畜交易记录、粮草调度清单。他一一翻过,正欲放下,忽见最后一张纸边缘有汉字痕迹。
他立即展开。
纸面粗糙,应是临时撕下的账角。字迹仓促,墨痕晕染,却清晰可辨:
“时机已到,请速做准备。”
落款模糊,似被手指抹过,仅剩一个“太”字残痕。
龙允盯着那行字,良久未语。他手指摩挲纸面,感受墨迹干湿程度——未久,应在近日所写。信未封蜡,亦无署名,显然尚未送出。是谁写的?要送往何处?为何提及太子?
他不动声色,将信折起,收入怀中贴身口袋。对外仍如常下令:“粮食分类登记,牲畜点数入册,破损器具统一回收。”
亲卫应命而去。
他缓步走向谷口,眺望南方。风沙渐歇,天光微明,远处山脊轮廓重现。归路尚远,但已无追兵踪影。八百骑虽疲惫,却士气高昂。有人低声议论此次奇袭之神速,有人笑称“殿下带我们吃上了北狄的肉”,更有人高呼:“殿下神威!从此北狄闻风丧胆!”
呼声渐起,连成一片。士兵们拍甲击盾,欢呼震谷。
龙允回身,站在高石之上,黑氅猎猎。他未笑,也未抬手制止,只是静静望着这群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他们脸上沾着沙尘,嘴角却扬着笑意。三年前风雪峡谷,他们饿着肚子等援军;今日,他们赶着牛羊,满载而归。
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喧哗:“此战非为炫耀,只为活命。我们夺来的每一袋粮,都是兄弟们的命;赶回去的每一只羊,都是北疆的希望。别忘了,朝廷不发一粒米,不派一兵卒。我们靠的,只有自己。”
众人肃然。
“接下来还有路要走。”他扫视全军,“北狄不会善罢甘休,太子那边……”他顿了顿,未说完,只道,“保持警戒,轮流歇息,一个时辰后继续南行。”
队伍迅速整顿。伤员安置于粮车之上,斥候放出五里,主力围绕牛羊缓缓移动,形成护卫阵型。
龙允走回清点处,见亲卫仍在翻检剩余包裹。他蹲下身,亲手打开一只木匣,内藏几枚铜印、一本族谱、一封未拆的家书。他又翻开另一只皮袋,发现几件绣有狼纹的锦袍,应是部落首领之物。
“殿下,这边还有一封。”亲卫又递来一张折叠的麻纸。
他接过展开——仍是北狄文,内容为某部族向可汗请功,请求赏赐战马十匹。无异样。
他将纸交还,站起身,拍去膝上尘土。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最终落在那只染血皮囊上。
他知道,那封密信绝非偶然。有人在北狄腹地,与太子互通消息。而“时机已到”四字,意味深长。是约定起事?还是联手夹击?抑或……早已布下陷阱,只等他孤军深入?
他不急于下结论。此刻最重要的是安全返营。沈岳守着大营,若他迟迟不归,恐生变故。粮草已夺,士气已振,此战目的已达。下一步,需稳扎稳打。
他走向自己的战马,取下水囊喝了一口。水凉涩口,却让他清醒。苍雷依旧挂在腰间,剑鞘上沾着沙粒,他抽出半寸,用布擦拭刃口——无损,无血,但今晨已斩断三根绊马索。
他收剑入鞘,翻身上马。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全军启程。押送顺序不变,断后队形改为菱阵,斥候扩大至十里。若遇敌踪,即刻示警,不得擅自接战。”
号角响起,队伍缓缓移动。牛羊咩咩哞哞,粮车吱呀作响,八百骑踏着碎雪,穿出谷地,重新踏上南归之路。
龙允走在最前,左手按在怀中那封密信的位置。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北狄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寒意。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太阳西斜时,队伍抵达一处河滩。水流未冻,冒着白汽。龙允下令暂停,让战马饮水,士兵就地啃干粮。他独自走到河边,蹲下身,捧起一掬水洗脸。水刺骨,但他未抖,只任其顺着脸颊流下,滴入衣领。
一名亲卫快步走来:“殿下,清点完毕。共缴获粟米三千六百袋,盐二百担,牛四千三百头,羊五千七百只,战马三百二十七匹。另收器械若干,可补充我军损耗。”
“伤亡?”他问。
“轻伤十七人,无阵亡。断后队射杀追兵约八十人,未予追击。”
“很好。”他站起身,甩掉手上水珠,“通知各队,今晚轮值守夜加倍,粮车围成内圈,牲畜在外,骑兵居中。我亲自巡营。”
亲卫领命而去。
他未立刻行动,而是走向押送车队的最末端。那里堆着几只未开封的木箱,是从最大部落首领帐中搜出的。他蹲下,撬开其中一只,见内藏金银器皿、玉饰数件,另有几卷帛书,似为族史记载。
他又打开第二只,全是衣物。第三只,则是一叠未寄出的信件。
他一封封翻看。多为家书,语气亲昵,内容琐碎。直到最后一封,信封上无字,但封口敞开。他抽出信纸,展开——
依旧是那四个字:
“时机已到,请速做准备。”
笔迹不同,但用墨、纸张一致。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且在同一时期书写。
他眉头微皱。此人竟写了两封,分别藏于不同地方,似防万一遗失。如此谨慎,必是极为重要之事。
他将信收回,放入怀中。这一次,他没有再掩饰神色。眼神冷了下来,像冰封的河面。
他站起身,走向自己的战马,解下水囊,从内层取出一块油布,将两封信仔细包好,重新塞入贴身口袋。然后他翻身上马,沿着队伍缓缓骑行一圈,查看岗哨布置、粮车排列、士卒状态。
一切妥当。
他回到临时帅帐——实为一座临时搭起的毡棚——坐下,取出军务日志,提笔写道:
“正月十九申时,奇袭北狄三部得手,缴获粮畜无数,全军无亡,轻伤十七人。敌追兵至半途遭沙暴阻截,未能追踪。现押送物资南返,预计明日午时可抵边境哨线。”
写罢,合上日志,置于案上。
他并未休息,而是取出地图,重新标注行军路线。原本计划经东谷返回,但如今携大量牲畜,速度受限,恐遭伏击。他改道西岭,虽山路崎岖,但地势险要,利于防守。
刚圈定新路线,帐外亲卫低声禀报:“殿下,东侧斥候回报,十里内无异常,风向已转南,明日或有晴。”
“知道了。”他应道。
亲卫退下。
他独坐帐中,火盆燃着炭块,发出轻微噼啪声。他解下苍雷,放在膝上,一手抚过剑鞘。银甲未脱,黑氅仍披,整个人如同一尊未卸甲的战神。
他知道,这一战赢了。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夜深,营地安静下来。士兵们蜷在粮袋旁入睡,战马咀嚼草料,偶尔打响鼻。岗哨来回走动,火把摇曳。
龙允走出帐篷,仰头望天。云层散去,星河如练。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取笔墨来。”
亲卫送上砚台与纸笔。
他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白纸,提笔欲写,却又停下。许久,他终是落笔,只写了六个字:
“时机已到。”
然后停住。
他盯着那行字,仿佛看见千里之外,某座宫殿深处,有人也在灯下执笔,写下同样的句子。
他吹干墨迹,将纸折起,放入另一个口袋。
随后起身,走向营外。
他站在高处,望着这片由他亲手带回的牛羊群,望着这支疲惫却昂扬的军队,望着南方那片属于大曜的疆土。
寒风吹动他的衣角,苍雷在月下泛着冷光。
他未再说一句话。
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