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东宫琉璃瓦顶。檐角铜铃不响,连风都似被屏住呼吸。东宫内殿烛火未熄,明黄纱帐低垂,太子龙弘立于案前,指节扣着一卷密报边缘,纸面微颤。
那信是今夜三更由快马递入宫禁的,火漆印尚有裂痕,显是仓促拆过又重封。信中字迹潦草,却句句如刀:“北疆粮草告急,存粟不足十日之用,士卒怨声载道,主帅有意暂退三十里,择机南撤。”
龙弘看完最后一行,猛地将信拍在案上,震得砚台跳起半寸。他转身几步走到屏风前,抬手一扫,一幅《北疆舆图》应声落地。画轴滚至阶下,布帛撕裂一角。
“好个龙允!”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血,“三年前风雪峡谷你侥幸不死,如今竟敢谎报军情、动摇边防?你当这江山是谁的?”
他来回踱步,蟒袍下摆拖地无声。片刻后,他停步,沉声唤:“来人。”
一名内侍自帘外疾步入内,跪地听命。
“传本宫令,即刻召兵部侍郎、御史中丞、礼部尚书三人入宫议事,不得延误。另命东宫笔帖式备好奏稿底本,题为‘参三皇子龙允虚报危情、图谋避战疏’。”
内侍领命欲退。
“等等。”龙弘又道,“封锁宫门消息,今晚一切往来文书,皆由春桃亲自查验进出。若有泄露——”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唇边,“提头来见。”
内侍伏地叩首,退出时脚步轻如踏棉。
龙弘重新坐回案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已冷,涩味直冲喉间。他皱眉搁下,目光落在案角另一份文书上——那是白日兵部呈上的《边关驻防轮值表》,其中风鸣口、断马岭、鹰愁涧三处隘口守军数目皆标注为三千。
他冷笑一声,心想若真有三千人戍守,何至于粮尽欲撤?分明是龙允无能,统御失当,如今还要以危言耸听博取朝廷怜悯。
正思忖间,外殿传来通报声:“二皇子驾到。”
帘动风入,靛蓝锦袍拂过门槛。二皇子龙宸缓步而入,袖口沾着夜露,脸上却无倦意,只一双眼亮得惊人。
“皇兄深夜召臣,可是出了大事?”他拱手行礼,语气温和,目光却已扫过案上密报。
龙弘没抬头,只冷冷道:“你也知道了?”
“刚从府中出来时,门房说宫里接连派人出宫传话,便猜着必有急事。”龙宸走近几步,瞥见密报内容,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哦?老三要退兵?”
“不是‘要’,是‘已萌此意’。”龙弘将信推至他面前,“你看清楚,他说‘择机南撤’,这不是怯战是什么?这不是动摇国本是什么?”
龙宸拿起信纸,慢条斯理读完,放下,轻轻吹了口气,仿佛要吹走纸上尘埃。
“皇兄,这事……急不得。”
龙弘抬眼:“你说什么?”
“我说,不能现在弹劾他。”龙宸踱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宫墙外沉沉黑夜,“您想想,若您明日早朝当众参他一本,说他谎报军情、意图弃守北疆,陛下会如何处置?”
“自然下旨申斥,削其兵权!”
“可若他反驳呢?”龙宸转过身,眸光一闪,“他说‘我非虚报,实因粮运断绝,将士几日未食饱饭’,再呈上账册、军令、押运记录作证,您拿什么驳他?就凭这一纸匿名密报?”
龙弘脸色微变。
龙宸继续道:“更何况,他如今在北疆一手遮天,军心归附。若您贸然动手,反被他抓住把柄,说太子逼迫边将、扰乱军心,那便是您落人口实了。”
殿内一时寂静。
龙弘盯着他:“那你意思是,放任不管?”
“不。”龙宸摇头,声音低沉下来,“我的意思是——不如让北狄先动动手。”
龙弘一怔。
“您想啊,”龙宸走近案前,手指点在舆图上风鸣口的位置,“倘若他真有本事守住防线,哪怕粮草短缺,也能以少胜多,击退敌袭,那说明他确有过人之处,咱们再动他也难服众议;可若他不堪一击,北狄铁骑一至,立刻溃败,边界失守,百姓遭殃——那时您再出手,岂不是名正言顺?”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掠过:“既能借敌手试其斤两,又能借战败定其死罪。一箭双雕,何乐不为?”
龙弘沉默良久,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鎏金折扇扇骨。扇面绘着《太平江山图》,山河锦绣,万里无尘。
终于,他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龙宸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龙弘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重重压在鹰愁涧位置,“既然他声称粮草不继,那我们就给他‘实情’。”
龙宸挑眉:“您的意思是?”
“传令兵部侍郎,即刻修改边防部署图。”龙弘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入木,“把风鸣口、断马岭、鹰愁涧三处守军数目,由三千减至八百。注一句:‘因粮运不继,暂减戍卒,待补给到位即复原额’。”
他回头看向龙宸:“这样一来,日后若北狄攻破这几处关隘,便可说是龙允调度失当、兵力空虚所致,与我等无关。而他若上书辩解,反倒显得推诿责任。”
龙宸嘴角微扬:“高明。”
“不高明。”龙弘冷笑,“我只是不想再看他风光下去。当年父皇偏心,让他去北疆历练,结果一场大胜回来,满朝都说他是少年英雄。可我呢?我在京中替他收拾烂摊子,在太后跟前赔笑脸,在百官之间周旋筹谋——谁记得我做了什么?”
他握紧折扇,指节发白:“如今他又要靠一纸危报换同情?做梦。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守的地盘一块块陷落,看着那些曾对他山呼万岁的士兵一个个战死沙场,最后跪在我面前求饶。”
龙宸静静听着,忽而一笑:“那就依皇兄所言。不过——”他话锋一转,“此事需做得干净。改图可以,但不能留档,副卷另抄一份伪册,原件焚毁。毕竟,将来若是追查起来,总得有人替我们担这个责。”
“兵部侍郎是自己人。”龙弘淡淡道,“他知道该怎么做。”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片刻后,龙弘挥手:“你去安排吧。记住,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完成。”
龙宸拱手:“臣明白。”
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影隐入长廊深处。直至身影消失,龙弘才缓缓坐下,重新展开那封密报,凝视良久。
烛火跳动,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像刀刃刮过石面。
与此同时,兵部衙门后院一片死寂。主堂早已闭门落锁,唯有西厢一间小屋透出微光。窗纸糊得严实,门缝塞了布条,唯恐一丝风漏进。
屋内,兵部侍郎独坐案前,额头沁汗。他面前摊着两份《北疆边防舆图》,一份是今日呈送六部联署的正式档册,另一份是从机要库秘密取出的原始副本。
他手持朱笔,手微微发抖,在原始档上一笔一划涂抹。风鸣口旁“守军三千”四字被仔细刮去,重新写下“八百”,并在下方加注小字:“因粮运不继,暂减戍卒,候补给恢复即增派。”
断马岭、鹰愁涧两处亦照此处理。
每改一处,他都要停下喘息,仿佛耗尽力气。改毕,他又取出一张空白纸卷,将修改后的数据誊抄一遍,作为副卷存档。随后,他点燃火盆,将原始档册投入其中。
火焰腾起,纸页蜷曲焦黑,字迹在火光中扭曲消散。
他盯着火盆,直到最后一角灰烬落下,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即起身,从柜中取出一只密封木匣,将新绘的边防图放入其中,加盖兵部骑缝印。而后亲自提灯出门,穿过三条暗巷,直奔宫城西侧的上书房副本架。
此时五更未至,宫门尚未开启。他凭腰牌进入侧门,一路无阻,抵达副本架所在偏殿。殿内无人值守,仅有一排排高耸木架,按六部分类陈列各地军政文书。
他找到“兵部·边防”一栏,抽出旧图,换上新图,再将旧图带回焚毁。整个过程不过半柱香时间,无声无息。
做完这一切,他走出宫门,天边已有鱼肚白。
晨风扑面,他打了个寒噤,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机要库方向,眼神复杂。
他知道,这张图一旦启用,北疆三处险隘便形同虚设。北狄若得情报,必会选此突破口。而一旦失守,战火将直逼腹地。
但他也清楚,自己别无选择。
太子令出如山,违者诛族。而那位二皇子,手段更毒,心思更深。他曾听闻,去年户部一位主事因拒改税册,次日便暴毙家中,对外宣称“心疾猝发”。
他登轿离衙,帘子落下那一刻,双手仍止不住颤抖。
同一时刻,东宫寝殿内,龙弘仍未入睡。
他坐在榻边,手中拿着另一份简报——这是二皇子临走前留下的,来自北狄细作的最新探报:北狄可汗已于三日前召集各部首领议事,萨满占卜称“岁末有战象,宜动南方”。
他盯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终于,他抬起头,对守在门外的内侍道:“请二皇子留下的密探进来。”
一人低头入内,跪地禀报:“回殿下,据我方潜伏在北狄牙帐的线人传讯,近日敌营频繁调动兵马,尤其是靠近风鸣口一带的左翼骑兵,已有集结迹象。”
龙弘嘴角微扬。
“果然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三处已被“削减”的隘口上。
“让他们动。”他轻声道,“越快越好。”
内侍低声问:“是否需要通知前线加强戒备?”
“不必。”龙弘摇头,“让他们按原计划行事。就说——朝廷正在商议增援事宜,暂时维持现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要看看,当北狄铁蹄踏破关隘时,那个号称‘北疆守护神’的龙允,还能不能挺直腰板说话。”
内侍退下。
殿中只剩他一人。
他缓缓坐下,捧起茶盏,却发现茶早已凉透。他也不唤人换,就这么捧着,任寒意渗入手心。
窗外,天光渐亮,第一缕晨曦照进东宫,落在那幅《太平江山图》上。山河依旧,锦绣如昔。
可谁都知道,太平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疆主营,龙允仍坐在主帐之中。
月光斜照,盏中水面晃荡如刀。
他未动,也未睡,只静静坐着,像一座沉入夜色的山。
他知道,那封密报很快就会被取走,经由秘密渠道,送往京城。
他知道,太子党羽见此消息,必会蠢蠢欲动。
他也知道,这场棋,才刚刚开始。
风已起。
网已收。
他只需等待。
等待对方接到假消息后的第一个动作。
等待那根线,将他引向更深的黑暗。
帐外,巡夜兵丁的脚步声规律响起,一圈又一圈。
龙允闭目,呼吸平稳。
手中“苍雷”剑柄微凉,贴着手心。
他睁开眼,望向帐顶。
那里悬着一盏未点的灯,灯纱上绘着北疆舆图。
他记得,那是三年前风雪峡谷覆军前夜,他亲手挂上的。
如今,地图依旧,人已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赤诚赴死的少年将军。
他是龙允。
是猎手。
是这张网的中心。
他端起茶盏,吹了口气。
茶已凉透,水面映不出面容。
只有月光一缕,斜照进来,落在盏中,晃荡如刀。
兵部侍郎走出宫门时,天边已有鱼肚白。晨风扑面,他打了个寒噤,抬手抹去额角冷汗。回头望了一眼漆黑的机要库方向,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