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了一层灰白,城市还没彻底醒。周燃已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份《烟火新生》的打印稿,一份自己留底,两份准备寄出。他把其中一份仔细装进牛皮纸信封,用胶水封口时还不忘舔了一下边缘,动作利落得像小时候贴作业本。
林晚从卧室探出头,头发乱蓬蓬扎了个揪,睡衣领子歪在一边。“你五点就起来了?疯了吧?”
“不疯。”他头也不抬,“剧本定名了,第一步得让人看见。”
“谁啊?”她趿拉着拖鞋蹭过来,顺手抄起剩下那份翻了两页,“这开头写得还行,就是‘铁皮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那句,我咋觉得比煎蛋还费劲?”
“那是文学描写。”他抢回剧本,“不是让你当早餐读物。”
“哦,那你寄给谁?张导?”她扒着他肩膀偷看信封上的字。
“陈默。”他说完,顿了顿,像是等着她炸毛。
结果林晚只是“啧”了一声:“影帝?他能看得上咱这小破戏?别到时候人家客气说两句,你还真当人家要演。”
“他要是不想演,不会接电话。”周燃把信封塞进背包,“再说,这故事本来也不是拍给大人物看的。”
“说得对。”她点点头,忽然又凑近,“那你附没附赠品?比如……我做的卤蛋饭团?”
“没有。”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保鲜盒,上面贴着便签:**陈老师尝鲜专用,禁止周燃偷吃。**
“你还真做了?”他挑眉。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下巴,“盒饭侠先生,你老公我现在可是专业后勤。”
他笑出声,虎牙露出来一点,转而把保鲜盒轻轻放进信封夹层,动作小心得像藏宝贝。
七点整,快递员准时敲门。周燃把包裹交出去时,特意叮嘱:“加急,今天必须送到片场。”
“哥你放心,同城四小时达,超时赔十倍。”快递小哥拍拍胸脯。
林晚站在门口挥手:“记得让他签收后拍照!我要验货!”
周燃回头瞪她一眼:“你是开餐饮连锁还是拍电影?”
“都一样。”她耸肩,“口碑很重要。”
两人关上门,屋里安静下来。林晚去厨房煮豆浆,周燃则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修车老人这个角色确实太单薄,连名字都没有,只写着“夜市常客,五十岁左右,沉默寡言”。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索性抓过笔,在纸上画了个草图:花衬衫、旧工具包、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哎!”林晚端着豆浆出来,“你该不会想把他写成退伍兵吧?”
“你怎么知道?”他抬头。
“因为你每次写硬汉都给他断根手指。”她递过杯子,“现实点,修车的哪有那么多悲壮往事,多半是手滑被扳手砸的。”
他低头看看草图,默默把“曾为国效力”那行字划掉了。
***
陈默是在下午两点接到快递的。
当时他刚结束一场打戏,汗水浸透黑背心,正靠在房车外吹风。助理递上包裹时还嘀咕:“谁给你寄吃的?最近不是禁糖吗?”
“先拆。”他接过信封,一眼看到角落那个熟悉的卡通头巾图案——林晚每次打包都会用这种贴纸封盒。
他撕开一角,保鲜盒露出来,上面的便签让他愣了一下。
再翻开内层,剧本静静躺着,封面四个字端正有力:**烟火新生**。
“这谁写的?”助理问。
“周燃。”他翻开第一页,念出扉页那行小字:“请您看看,这是我们想讲的故事。”
助理还想说话,被他抬手制止了。
陈默坐进房车,拧开台灯,开始读。
第一幕就是凌晨三点的夜市。女人蹲在餐车后头,用冻红的手拧紧漏气的轮胎,呵出的白气和锅盖掀开的热雾混在一起。她咬着牙把最后一份盒饭递给拾荒老人,自己啃冷馒头时,发现馒头里夹着一张五十块。
他读得慢了。
第二幕是暴雨夜。餐车被城管推倒,她跪在地上捡散落的食材,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有个穿工装的男人默默撑伞过来,蹲下帮她收拾,一句话没说,走之前留下一把螺丝刀。
他翻页的手停住了。
等到第三幕,女主在试镜场忘词,躲在洗手间隔间里咬嘴唇,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慌忙擦脸。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写着:“你炒饭比我老婆做得香,演技差不了。”
他笑了,眼眶却有点发热。
一口气看到结尾,窗外天已经黑透。助理敲门送饭,发现他还在读最后一章——女主站在新工作室门口,回头看曾经摆摊的街角,风吹起她的碎花围裙,像一面小小的旗。
“看完啦?”助理探头。
陈默合上剧本,没说话,掏出手机拨通周燃号码。
“喂?”那边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谁。
“剧本我看了。”他直奔主题,“我要演。”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哪个角色?”
“修车的那个。”他说,“那个蹲在夜市修车的老父亲。”
“他戏份很少。”周燃如实说,“原设定就三场戏。”
“我不在乎戏份。”陈默靠向椅背,“我在乎的是——他是真的。他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会默默帮你拧紧一颗快掉的螺丝。这种人,我见过。”
周燃没吭声,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而且。”陈默顿了顿,“他手里也该有碗热饭。你不觉得吗?一个总给别人修车的人,自己却吃不上一口热的,不合理。”
周燃笑了:“你说得对。这个角色,我可以重写。”
“那就这么定了。”陈默说,“档期我马上空出来。两个月,够不够?”
“够。”周燃声音沉下来,“谢谢你愿意来。”
“谢什么。”他摇头,“是你和林晚让我想起,演员到底是干嘛的。”
挂了电话,助理一脸震惊:“您真要去演个修车的?就为了碗盒饭?”
“不是为了饭。”他把剧本放回信封,指尖抚过“新生”二字,“是为了那种——被人记得的感觉。”
***
视频通话接通时,林晚正趴在地毯上整理简历。
手机震了一下,她瞥见来电显示:**周燃 + 陈默**。
“哇哦。”她吹了声口哨,“双男主联机?”
画面切开,周燃的脸出现在左侧,背景是阳台;右侧是陈默,身后挂着剧组工作表,灯光昏黄。
“林老板。”陈默先开口,笑容温和,“你的卤蛋饭团,我吃了。味道正宗。”
她立刻挺直腰板:“那是自然!我腌卤蛋的酱油都是秘制的,一般人我不告诉他配方。”
“我也没打算告诉别人。”他笑,“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是我三年来吃过最踏实的一顿饭。”
她一愣,随即鼻子有点发酸,赶紧低头假装找笔。
周燃在旁边清嗓子:“他刚才打电话说要演修车老人。”
“真的?”她抬头,眼睛亮了,“可那个角色……戏太少了吧?”
“所以我提了个要求。”陈默说,“我不想演光鲜配角。我就想演那个修车的。但能不能加一场戏?雨夜里,我和女主互赠食物。”
林晚怔住。
那一幕她太熟了。当年她在暴雨里收摊,有个修车大叔非要把伞塞给她,她不肯,最后各退一步——她给他一碗热粥,他帮她焊牢车架。
“您要是真愿意演这个……”她声音有点抖,“我……我可以给您做顿饭。”
陈默朗声笑出来:“那我可记住了,盒饭管够就行。”
“管够!”她拍地,“以后您每场戏结束,我都让人送宵夜!”
“成交。”他伸出手指,在镜头前勾了勾,“不过说好啊,别又是卤蛋饭团,换点花样。”
“红烧肉饭怎么样?”她眨眼,“加荷包蛋,双份油。”
“这还差不多。”他点头,“我要是演砸了,你也别骂我。”
“您敢演砸?”她冷笑,“我直接把你写进《失败者图鉴》,标题就叫‘影帝沦陷记’。”
周燃在旁边憋笑:“你俩谈合作呢还是约架呢?”
“这叫互相激励。”林晚哼一声,“对了,剧本改了吗?”
“正在改。”周燃翻开手边的笔记本,“我把修车老人设为退伍军人家属,早年妻子病逝,儿子在外打工,他一个人守着修车摊过日子。平时沉默,但对夜市里的小摊主都照应着。”
“挺好。”陈默点头,“他不该是个背景板。他得有生活。”
“我还加了一场。”周燃继续说,“女主创业初期资金紧张,车坏了没钱修,他自己垫钱买零件,只收她一顿饭。后来女主成功了,请他来看首映,他坐在角落,全程没说话,散场时悄悄把票根收好。”
林晚听着听着,眼圈红了。
“怎么?”周燃看她。
“没啥。”她揉揉鼻子,“就是觉得……这老头挺暖的。”
“因为他真实。”陈默轻声说,“我们总爱拍英雄,可生活中最多的,是这种不说废话、默默做事的人。”
三人一时都没说话。
窗外城市的光流淌进来,映在屏幕上,像一片温柔的海。
最后还是林晚打破沉默:“那……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陈默举起手中的保温杯,“以茶代酒。”
“我也来。”周燃拿起咖啡杯。
“等等!”林晚爬起来冲进厨房,几秒后举着玻璃杯回来,里面晃着豆浆,“我的才是真饮品!”
三人笑着碰杯,画面定格在这一刻。
***
通话结束后,林晚坐在书桌前,手机还停留在聊天界面。她点开和陈默的对话框,把那句“合作愉快”截图保存,设为桌面壁纸。
然后起身走到冰箱前,打开冷藏层,从角落取出一份新做的卤蛋饭团,贴上一张便利贴:**陈老师专属,周燃禁止偷吃第二次。**
她回到电脑前,打开文档,新建一页,标题写下:**《烟火新生》角色资料·修车老人**。
下面第一行写着:
姓名:老吴
年龄:58岁
特征:左手指残,常年穿洗旧的工装,随身带一瓶自制辣椒酱
关键情节:雨夜赠伞、垫钱修车、首映留票根
她敲下最后一个字,伸了个懒腰,嘴角一直没放下。
与此同时,周燃站在阳台,手机屏幕亮着,是和经纪人的对话窗口。他打字:**男配定了,按陈默意见改剧本。** 发送后,转身回屋,从书架抽出原稿,在“修车老人”一角旁空白处,一笔一划写下:**要让他手里也有碗热饭。**
而在千里之外的拍摄酒店,陈默放下手机,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灯火。良久,他转身拿起床头那本《烟火新生》,翻开封面,指尖缓缓抚过“新生”二字。
助理轻声问:“真要把接下来两个月档期全空出来?”
“空。”他合上剧本,语气坚定,“《烟火新生》,我要好好演个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