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还在吹,阳台上的灯影摇晃,林晚和周燃的手刚刚松开。她站在栏杆边,指尖还残留着掌心的温热,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慢慢平复下去。远处车流如织,楼宇间灯光错落,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她转身回屋时,许棠正靠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脚翘得老高,拖鞋歪一边,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你俩聊完啦?”许棠头也不抬,“我都等出茧子了。”
林晚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没你说得那么玄乎,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能站俩钟头?”许棠抬眼瞥她,“我进来的时候你们手都快长一块儿去了。”
林晚轻推她肩膀:“你再贫,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塞进储物柜?”
“来啊。”许棠懒洋洋伸长腿,“反正我今晚不走了,明早还得陪你面试新人呢——哎等等。”她突然坐直,“你刚才是不是又捏围裙角了?”
林晚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正无意识地捻着那条碎花布边。
“没有。”她嘴硬。
“还嘴硬?”许棠笑出声,“你现在这表情,跟婚礼那天一模一样。穿婚纱站那儿,手抖得像接到烫红薯似的,眼睛都不敢乱瞟。”
林晚拧眉:“谁手抖了?我那是……调整袖口。”
“对对对,你是去调整袖口,我是去递签到本。”许棠翻了个白眼,“结果呢?我拿的是喜糖盘吧?”
“你还好意思说?”林晚终于绷不住笑了,“你从第一排开始就疯魔了!人家还没开口,你直接往嘴里塞两颗,还说什么‘甜一点压惊’!第三排那个戴眼镜的大哥差点呛住!”
“那能怪我吗?”许棠一拍大腿,“你走出来那一瞬间,我脑子‘嗡’一下就空了。白纱一飘,音乐一响,我就觉得自己不是伴娘,是参加演唱会的粉丝,当场失控。”
她说着站起来,模仿当时的样子:眼神发直,动作机械,一手抓糖,一手往前递,嘴里连着念叨:“恭喜啊恭喜啊恭喜啊……”走到一半还差点绊倒。
林晚笑得前仰后合:“你还原得太真了!尤其是那个表情——像极了录新歌时听编曲听到崩溃!”
“少损我。”许棠坐回去,假装生气,“我那是真情流露。你以为我想那样?可你知不知道那天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媒体、亲戚、网友,还有那些酸了吧唧的评论,说什么‘靠男人上位’‘配不上周燃’的烂话满天飞。我就一个念头:哪怕只这一天,你也得风风光光,没人敢小瞧。”
她声音低了些,不再带笑。
林晚看着她,没说话。
许棠侧过头,月光落在她眼角,有点亮晶晶的。
“其实我不是紧张。”她轻声道,“是怕。怕你委屈,怕你撑不住,怕你明明很难过还要笑着谢宾客。所以我就拼命地笑,拼命地撒糖,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难堪都盖过去。”
林晚喉咙动了动。
她伸手握住许棠的手,很紧。
许棠回握她,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开口。
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摆动,像旧日时光里掀起的一角。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才低声说:“那天最让我安心的,是你站在我旁边。”
“哦?”许棠挑眉,“不是新郎?”
“他太紧张了,转戒指转了八百遍。”林晚笑,“倒是你,虽然塞错糖、念串誓词、差点把捧花扔进喷泉池,但你知道吗?只要看到你在,我就觉得没事了。”
“因为我比他还慌?”许棠坏笑。
“因为你比我更不怕得罪人。”林晚认真,“别人说我配不上,你当场就能怼回去‘你有他做的饭吗’;别人阴阳我蹭热度,你直接发微博说‘顶流煮夫是我姐妹专属’。你就跟个移动炮台似的,哪儿有火力冲哪儿。”
“那当然。”许棠扬起下巴,“我许棠的盒饭姐妹,轮得到外人指手画脚?”
“你还真把那事当荣誉勋章了?”林晚笑出声。
“那可是热搜第一!”许棠理直气壮,“#歌后为盒饭站台#,阅读量破五亿!我经纪人说我这辈子都没这么正能量过。”
“那你下次给我写首歌呗?”林晚逗她,“就叫《伴娘救场记》。”
“行啊。”许棠立刻接,“副歌部分这么唱:‘她哭得像暴雨,我撒糖像扫雷,全场最亮的星,不是新娘是我妹。’”
林晚笑得直拍腿:“你这词押得比菜市场砍价还糙!”
“糙才有劲儿。”许棠耸肩,“文艺范儿留给你演苦情女主的时候用,我这儿主打一个真实。”
两人又笑作一团。
林晚笑累了,往后一靠,脑袋抵着沙发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说真的,有时候我觉得挺累的。”她忽然开口,“以前是挣不够钱,现在是扛不起期待。谁都觉得我该越来越好,不能犯错,不能退步,连笑都要恰到好处。可我只是个会做饭、爱赖床、紧张了就捏围裙的小姑娘啊。”
许棠静静听着,没打断。
“但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人拉我一把。”林晚睁开眼,看向她,“我妈,周燃,还有你。你们从来不问我能不能做到,只问我要不要试试。这就够了。”
许棠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戳她脑门:“你现在这话讲得,快赶上颁奖礼感言了。”
“我这不是抒发真情实感嘛。”
“别抒了。”许棠起身,走到阳台,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再抒下去明天黑眼圈能掉到下巴。”
林晚跟着出来,靠在栏杆上。
楼下便利店换了班,新来的店员探头抽烟,火光一闪一灭。对面写字楼还有几扇窗亮着,不知道是谁在加班,也不知道是为了梦想还是房租。
“你说咱们老了以后,还会记得这些事吗?”林晚望着远处。
“哪件事?”许棠问。
“比如今天晚上,比如婚礼那天,比如你把我捧花甩进喷泉池。”
“记得。”许棠干脆,“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请我吃手抓饼,酱料放多了,辣得我灌了三瓶冰豆浆。”
“那你记得还偷我酱油配方?”
“谁偷了?”许棠瞪眼,“我那是派助理正规学习!还交了学费!”
“交了多少?”林晚笑。
“一顿火锅。”许棠坦然,“外加答应你妈教她跳广场舞。”
“我妈跳广场舞?”林晚震惊,“她连广播体操都做不齐!”
“所以我教的是‘简单版’。”许棠一本正经,“左右摇摆,前后晃,重点是开心就行。”
林晚笑得扶墙。
“不过说真的。”许棠语气缓下来,“我会一直记得你给我的第一份饭。那天我刚吵完架,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你递给我一碗蛋炒饭,说‘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就坐在你餐车旁边,一口一口吃完,突然就觉得,这世界也没那么糟。”
林晚安静听着。
“所以后来你被人骂,我比你还气。”许棠说,“不是因为你红了,是因为我知道你有多不容易。你不是靠谁上位,你是从泥里把自己拔出来的。”
林晚鼻子一酸,赶紧眨眨眼。
“行了行了。”许棠拍拍她肩膀,“别又要哭又要笑的,咱俩又不是偶像剧男女主。”
“谁要跟你演偶像剧。”林晚轻推她,“你男主角气质太强,我hold不住。”
“那是。”许棠得意,“我可是行走的台风中心。”
两人并肩站着,风吹得衣角扑扑响。
“对了。”许棠忽然想起什么,“你工作室打算招几个人?”
“先两个助理。”林晚答,“一个管行政,一个管对接艺人。其他等稳定了再说。”
“工资多少?”许棠问。
“底薪六千,五险一金齐全,加班有补贴,节假日双倍。”林晚掰着手指数,“还有零食柜、生日假、每月一次团建聚餐。”
“待遇不错啊。”许棠点头,“你要是在招聘启事里加上‘老板每天亲手做午餐’,估计简历能堆成山。”
“想得美。”林晚笑,“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做饭。再说了,万一招来的人就冲着饭来的怎么办?”
“那就筛掉呗。”许棠理直气壮,“试工第一天让他洗碗,不想洗的直接pass。”
“你还真当自己是合伙人了?”林晚斜她。
“我这是未雨绸缪。”许棠双手抱胸,“等你做大了,我入股也来得及。”
“你入股可以,但有个条件。”林晚眯眼。
“你说。”
“办公室必须挂一幅画。”
“啥画?”
“《伴娘救场记》真人还原图。”林晚坏笑,“你撒糖,我躲捧花,背景是喷泉池。”
“成交。”许棠伸出手,“回头找画家,我要穿铠甲拿盾牌,你穿婚纱举锅铲,标题就叫《她的后盾,不止一个》。”
林晚与她击掌。
“不过说真的。”许棠收起玩笑脸,“你要是忙不过来,随时叫我。我不一定能帮你谈合同,但我能陪你熬夜改方案,也能在你崩溃时带你去吃鸭血锅。”
“我知道。”林晚轻声说。
“我也知道。”许棠回,“你不会轻易开口求援,但只要你张嘴,我就在。”
两人相视一笑。
夜更深了,城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林晚打了个哈欠,裹紧薄毯。
“走吧。”许棠看看表,“十一点多了,你明天还得早起。”
“你不睡这儿?”林晚问。
“不了。”许棠摇头,“你家沙发太短,我腿长睡不舒服。再说了,明天你面试新人,我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像监工?”
“你本来就是来监工的。”林晚笑。
“我是来撑场子的。”许棠纠正,“而且我明天下午有录音,得回去准备。”
她起身活动筋骨,拎起包。
林晚送她到门口。
“对了。”许棠突然转身,“你明天穿什么?”
“白衬衫配黑裤子。”林晚答。
“不行。”许棠皱眉,“太严肃了。你这是招员工,不是审犯人。”
“那你说怎么穿?”
“浅色毛衣。”许棠果断,“配帆布鞋,扎低马尾,看起来亲切点。再戴个围裙,上面印‘今日主厨:老板本人’。”
“你想让我开餐饮公司?”林晚翻白眼。
“形象管理懂不懂?”许棠语重心长,“第一印象很重要。你要是穿得像个冷面总监,人家都不敢说实话。”
“我什么时候冷面了?”林晚不服。
“你开会时那个眼神,跟张导NG十次时一模一样。”许棠模仿她皱眉沉思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发毛。”
“我那是认真思考!”
“反正你听我的。”许棠摆手,“明天穿暖和点,别让人觉得你不好接近。你可是要带着新人一起成长的,不是来立威的。”
林晚点点头:“行,听你的。”
“这才乖。”许棠摸摸她头,“早点睡,别又熬到凌晨三点背资料。”
“我没那么拼了。”林晚笑,“现在有周燃帮我查资料。”
“哟。”许棠挑眉,“开始依赖老公了?”
“他是投资人。”林晚理直气壮,“出钱就得干活,不然我让他退股。”
“退股可以。”许棠笑,“但你得先把‘盒饭侠’联名款T恤赔给我。”
“你不是有一件?”林晚问。
“被我妈穿破了。”许棠叹气,“她说穿着遛弯特别舒服,天天穿,结果腋下裂了。”
“那你让她再来拿一件。”林晚说,“我这儿库存多的是。”
“不用了。”许棠摆手,“我现在穿显得太幼稚。再说了,我要是天天穿‘盒饭侠’,粉丝该以为我转型做快餐品牌了。”
“那你穿‘老婆最大’款?”林晚坏笑。
“想得美。”许棠瞪她一眼,“我要是穿那个,演唱会主题都得改成《我家那位是个吃货》。”
“也不错。”林晚笑,“歌词我都想好了:‘他不吃青菜,却爱吃我炒的蛋,半夜偷吃泡面,被我发现全打包走完。’”
“你这是在写歌还是写检讨?”许棠笑骂。
“都是真情实感。”林晚耸肩。
两人站在门口又聊了几句,许棠终于拉开门。
“走了。”她说,“明早九点,准时出现,别迟到。”
“我几点起床你还不知道?”林晚笑,“天没亮就开始忙活。”
“那也别太拼。”许棠叮嘱,“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扛事了,有团队,有我,有周燃。慢一点没关系,走得稳才最重要。”
林晚点头:“我知道。”
许棠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林晚。”
“嗯?”
“下次婚礼,我还当你伴娘。”
林晚怔住,随即笑了:“你确定?不怕再把捧花扔进喷泉池?”
“那次是意外。”许棠傲娇抬头,“下次我保证,稳准狠,直接砸中目标。”
“那你得先找个男朋友。”林晚笑。
“不急。”许棠摆摆手,“我现在事业上升期,感情的事随缘。再说了,我这标准也不低——至少得比我还能吃,比我还敢怼人,还得会做你爱吃的菜。”
“要求还挺高。”林晚笑。
“不高怎么配当我老公?”许棠扬眉,“走了,睡觉!”
门关上。
林晚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嘴角一直没放下。
她回到阳台,重新披上毯子,坐在小凳上。
风依旧温柔,灯火依旧未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再去捏围裙角。
明天要面试新人,要布置办公室,要定制度流程,会有无数琐事等着她处理。
但她此刻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不管多难,总有人站在她身后。
就像今晚,许棠说的那句话:
“你不是一个人扛事。”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把杯子轻轻放在栏杆边上。
楼下便利店的灯忽然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她望着远处,轻声说:“明天早餐,煮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