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后台侧门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边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糖纸。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飘着炸串的油香、烤玉米的焦甜,还有不知哪家店正在爆炒辣椒的呛味——这味道她太熟了,是属于夜市的呼吸。
脚上的高跟鞋才走了不到五十米就让她想脱,她干脆靠在巷口那家老张麻辣烫的招牌杆子上,弯腰把鞋后跟掰松了些。正揉着脚踝,手机震了一下。
【许棠:人在哪?鸭血锅给你留着位置,辣到喷火那种。】
林晚低头看屏幕,嘴角不自觉翘起来。刚要回“马上到”,又一条消息蹦出来:
【许棠:别跟我说你还要补妆、定造型、跟工作人员道谢。你现在要是敢坐保姆车回家,我立马打电话给周燃说你脚扭了。】
她笑出声,直接把手机倒扣进帆布包,抬脚就往斜对面那条小巷走。巷子窄,路灯昏,地上还湿着,显然是刚洒过水。尽头那家“老陈夜宵”的灯牌闪了两下,终于稳住,红彤彤地照着门口两张油腻的小方桌。
许棠已经到了,盘腿坐在塑料凳上,长发随意扎了个揪,穿件宽大的白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她面前摆着一口沸腾的铁锅,红油翻滚,鸭血在汤里上下浮沉,像一块块煮熟的心脏。
“来了?”她头也不抬,拿筷子戳了戳锅,“再晚五分钟,锅底就糊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林晚拉开另一张凳子坐下,顺手把高跟鞋踢到桌底,“谁让你点这么冲的?我刚化完妆。”
“妆?”许棠抬眼上下扫她,“收起你那套明星笑,这儿又没镜头。你再抿嘴微笑一次,我就把你按进鸭血锅里当食材。”
林晚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刚才在台上站了两个小时,职业性假笑已经刻进肌肉记忆了。她放松嘴角,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往下一沉,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哎哟我的妈,可算活过来了。”她把帆布包甩上桌,解开扣子掏护手霜,“再让我站十分钟,我怕是要当场石化。”
许棠嗤笑一声,递过一双一次性筷子,“你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上次连录三场综艺,最后是被人用担架抬出去的。来,先吃口辣的醒醒神。”
林晚夹起一块鸭血,吹了两下送进嘴里,辣得舌尖发麻,额头瞬间冒汗。她抓起桌上的冰镇酸梅汤猛灌一口,嘶了一声:“爽!”
“这才对嘛。”许棠满意地点头,自己也捞了一大筷子,“你看你,台上光鲜亮丽,台下就得吃点重口味的,不然灵魂都轻飘飘的。”
林晚抹了把额角的汗,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那只磨砂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蜂蜜水还温着,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你还真带着?”许棠瞥见杯子,眉毛一挑,“我以为你上台完就交给他了。”
“给了也没用。”林晚耸肩,“他肯定又偷偷灌满带回来。这人现在连我喝水的温度都能记住,你说烦不烦?”
“烦?”许棠冷笑,“你少装了。上周我助理去你们小区拿快递,看见他在楼下便利店买蜂蜜,人家问‘要哪种’,他说‘她喝的那个牌子,结晶多的那种’。你猜怎么着?店员翻了半天说没货,他直接把整货架的蜂蜜全买了,说‘那就都试试’。”
林晚瞪大眼,“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许棠夹起一块毛肚,在油汤里涮了涮,“你男人现在就是个行走的‘老婆奴’宣传板。知道最离谱的是什么吗?他昨天凌晨三点给我发微信。”
“啊?”林晚差点被鸭血呛住,“发你?干什么?”
“问我。”许棠一字一顿,“‘许棠,女人是不是都喜欢睡前喝热牛奶?’”
林晚手一抖,筷子掉进锅里。
“我回他‘你疯了吧’,他秒回‘林晚最近睡得不好,我想给她煮点’。”许棠模仿着周燃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我说‘那你不会直接问她’,他回‘她会说不用,但我想做’。”
林晚低头搅着锅里的汤,脸上发烫,嘴上却不服输:“神经病。他自己还不是一样,每天晚上非得蹭我胳膊睡,说了八百遍‘别闹’都没用。”
“哈!”许棠猛地拍桌,“他还这样?”
“可不是。”林晚放下筷子,开始比划,“闭着眼,哼哼唧唧,手死死搂着我腰,说什么‘再睡五分钟’‘就五分钟’。等我真的要起床了,他又睁眼偷瞄我有没有发现他装睡。”
“他那是装的!”许棠笑得前仰后合,“我上次在片场亲眼看见的,导演喊卡,所有人都动了,就他还在那儿闭眼装死,结果你一转身拿水杯,他眼睛立刻睁开一条缝盯着你看!”
“我就知道!”林晚咬牙切齿,“我还以为我多心呢!”
“兄弟,你俩这是养了个二十八岁的猫。”许棠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还是那种黏人精怪型的。”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爆发出笑声,引得隔壁桌几个年轻人频频回头。
“不过说真的。”许棠喝了口啤酒,压低声音,“你们现在这样……挺好的。以前他冷得像块冰,现在倒好,为了你连人设都不顾了。”
“他本来就没人设。”林晚撇嘴,“不就是个嘴硬心软的傻子。”
“可别人不知道啊。”许棠坏笑,“热搜上天天有人分析‘顶流情绪稳定之谜’,说他心态好、自律强、生活规律。呵呵,他们要是看见他早上赖床的样子,估计得集体幻灭。”
“嘘——”林晚突然竖起手指,眼神瞟向巷口,“有人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节奏很熟。林晚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完了。”她小声嘀咕,“狗鼻子还真灵。”
下一秒,周燃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穿着件黑色连帽衫,外面套了件防风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桶。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跑过来的。
他径直走到桌边,把保温桶放在两人中间,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汤碗。
“山药排骨汤。”他语气平静,像是只是顺路送个快递,“炖了两个钟头,趁热喝。”
林晚抬头瞪他:“你怎么找来的?”
“你包上有定位。”他面不改色。
“放屁!我什么时候贴过定位?”
“没有。”他老实承认,“但我记得你说过这家店,查了外卖平台,发现最近三十分钟有两单送到这个地址,收货人电话尾号是你。”
林晚震惊:“你连这个都查?”
“嗯。”他点头,卷起袖子打开保温桶盖,“顺便,我来赎罪。”
许棠一口酒差点喷出来:“赎什么罪?”
周燃认真道:“昨晚赖床,耽误你晨练计划,深刻反省。”
林晚和许棠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你少来!”林晚推他肩膀,“谁要你赎罪了?我晨练本来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你说过想坚持。”他低头盛汤,动作熟练,“而且今天活动强度大,补点营养。”
他把一碗汤推到林晚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勺,是卡通款的,印着一只歪嘴笑的饭团。
“你连勺子都准备了?”许棠简直看不下去了,“周先生,您这是打算全天候贴身伺候?”
“她喜欢这个图案。”他淡淡道,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小碟腌萝卜,“配汤吃的,解腻。”
林晚看着眼前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脸越来越烫,嘴上却还在逞强:“谁要你管这么多?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他坐下,终于抬眼看她,“但我想管。”
四目相对,林晚忽然说不出话了。他眼神太直,太认真,哪怕周围是吵嚷的夜市、翻滚的辣锅、许棠憋笑的表情,他也能就这么看着她,像全世界只剩下一个她。
“哎哟喂。”许棠受不了了,拿起手机对着他俩就是一拍,“这氛围太齁了,我得拍下来清醒一下。”
“别拍!”林晚伸手去挡,晚了一步。
许棠已经点开微博,飞快打字:【某些人嘴上说老婆太凶,背地里端汤上门认错,建议改名叫‘顶流煮夫’。附图:深夜小馆,男人卷袖盛汤,眼神专注,背景是辣椒瓶和油腻小桌。这才是爱情实录,不是偶像剧。】
发送。
三秒钟后,手机震动。
【系统提示:您的微博已登上热搜榜第23位。】
十秒钟后,再次震动。
【系统提示:您的微博已进入热搜前十。】
周燃看着她操作完,终于开口:“你们就不能等我吃完再发?”
“不能。”许棠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一脸得意,“这可是历史性时刻。顶流周燃,首次以‘煮夫’身份公开亮相,还自带围裙(虽然是隐形的)。”
“我没有围裙。”他反驳。
“你有。”林晚指着他胸前,“这件衣服上全是油烟味,明显刚从厨房出来。你穿的还是我去年买的‘盒饭侠’T恤吧?领口都洗变形了。”
他低头看了眼衣服,没否认。
“所以说。”许棠端起酒杯,“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黏糊得让人牙酸。但我劝你,周燃,下次再来送汤,记得带个保温袋,别用手拎,太寒酸了,不符合你顶流身份。”
“我不在乎。”他舀了一勺汤吹凉,递给林晚,“她在乎就行。”
林晚接过勺子,小口喝了一口。汤温正好,山药软糯,排骨酥烂,咸淡刚好,连葱花都是她喜欢的量。
她低着头,没说话,但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许棠看在眼里,又拿起手机。
“又拍?”周燃警惕。
“这次拍她。”许棠镜头对准林晚,“你看她,明明感动得要死,还得装作嫌弃。这演技,提名影后真不冤。”
“谁感动了?”林晚嘴硬,“不就是一碗汤。”
“哦?”许棠挑眉,“那你喝第三勺干嘛?第一勺试味,第二勺确认,第三勺——纯享受了。”
林晚僵住,勺子停在半空。
“我……我是觉得太好喝了不行吗?”她小声嘀咕。
“行。”许棠笑嘻嘻,“那你继续‘不行’。”
周燃看着她俩斗嘴,忽然开口:“其实我没赎完罪。”
两人同时看向他。
“除了赖床。”他顿了顿,“还有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林晚警觉。
“你睡着后。”他声音低了些,“我把你踹到床边的事。”
“你——!”林晚猛地抬头,差点掀桌,“你还好意思提?我半夜差点摔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他难得露出点心虚,“我做梦梦见你在夜市摆摊,我去找你,结果人群里挤不到你面前。我急了,伸手拉你,醒来才发现……”
“才发现把我踹到床沿?”林晚咬牙,“你知不知道我睡醒腰疼得要命?”
“所以我今早特意调了闹钟。”他老实交代,“起来给你按摩了十分钟,你还睡得跟猪一样,没醒。”
林晚愣住:“……真的?”
“嗯。”他点头,“手法还是你教我的,肩井穴、风池穴,按完我还帮你把被子掖好了。”
许棠听得目瞪口呆:“周燃,你是真人吗?你确定你不是从言情小说里穿越来的?”
“我只是……”他看着林晚,“不想让她累。”
桌下,林晚的手悄悄碰了碰他的膝盖。他立刻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许棠啧了一声,再次举起手机。
“等等!”林晚惊叫,“你又要发?”
“当然。”她眯眼取景,“这画面太珍贵了——顶流煮夫,不仅会炖汤、会按摩,还会主动认错。建议热搜改名‘人间理想男友图鉴’。”
“许棠!”林晚扑过去抢手机,椅子都被带倒了。
周燃眼疾手快扶住她腰,顺势把她按回座位:“别闹,汤要凉了。”
“我就要闹!”她气鼓鼓,“你俩合伙欺负我是不是?”
“我们哪敢。”许棠躲到桌子另一边,一边笑一边发微博,“#顶流煮夫# #这才是宠妻天花板# 附视频:男人为妻子吹汤、握她的手、低声哄劝。评论区已炸:‘求同款老公’‘姐姐你们缺闺蜜吗’‘这汤我能喝一年’。”
三十秒后,热搜第一。
周燃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知,无奈地摇头:“你们真是……”
“怎么样?”许棠得意洋洋,“我现在是‘顶流煮夫’第一爆料人,粉丝涨了二十万。林晚,你说我该不该收你点版权费?”
“收你个头。”林晚翻白眼,“你忘了谁教你用我家酱油炒蛋的?”
“那不一样。”许棠振振有词,“那是技术交流,这是情感实录。”
“行。”林晚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那我以后天天让他来送,你拍个够。”
“一言为定。”许棠举杯,“敬‘煮夫’周燃,愿你永远不怕辣锅熏头,不怕老婆嫌弃,不怕热搜爆炸。”
周燃看着她俩笑作一团,终于也弯了嘴角。他低头喝了口林晚剩下的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远处,一辆外卖电动车驶过,车灯扫过桌面,照亮了那只磨砂保温杯、歪掉的辣椒瓶、还有三人围坐的小方桌。
林晚笑着,眼角有点湿,但她没去擦。
她只是把头轻轻靠在周燃肩上,小声说:“下次……别查我外卖订单了。”
“好。”他应得很快。
然后补充:“我直接问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