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笼阵的光幕在一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青色变成了白色,白色又变回了青色,但青色的色调变了,从淡青色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像是墨绿一样的颜色。
光幕不再平静了,波纹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心,在中心碰撞、叠加、互相吞噬,形成了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
大雾从阵法的边缘涌出来。像决堤的水一样从地面喷涌而出的,灰白色的,浓稠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地下河水的味道。雾气在几秒钟内吞没了整片空地,吞没了诸葛恬宇,吞没了诸葛僚渊,吞没了头顶的月光。
诸葛恬宇能看见的范围从几十米缩小到几米,从几米缩小到自己的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但轮廓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在看。
他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
诸葛僚渊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不大,但很清楚。“继续。”
诸葛恬宇没有动。
“你父母就在后面。”诸葛僚渊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轻到像是雾气里自然发出的声音,“你能感觉到,对吗?”
诸葛恬宇的手指收紧了。他能感觉到。不知道是他的八门术解析到了那一层,还是单纯的直觉——他能感觉到阵法的那一头有人在等。有一种像是远处传来的回声一样的东西。他深吸了一口气,潮湿的、带着泥土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他把八门术的术能凝聚到指尖,重新探入阵法。
雾气里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一根棍子丈量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诸葛丈从雾里走出来了。
他的拐杖先于他的身体出现在诸葛恬宇的视野中,深褐色的,磨得发亮。
他握着拐杖的手很瘦,青筋凸起,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但他的眼神不像一个老人。
他看了诸葛恬宇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落在诸葛恬宇身后的人身上。
“诸葛僚渊。”
诸葛丈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让诸葛恬宇后脊微微发凉。他看着诸葛丈,诸葛丈没有看他。老人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雾气中那个若隐若现的身影上。
“不久前,村长才和我说,在另一边见到你了。”诸葛丈的声音很平,“而且前段时间从杭湖那边的术管局也了解到你的出现。”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拐杖的杖头上慢慢转了一圈,“按照正常逻辑,你不可能短时间内来回这么多地方。”
大雾在两个人之间翻涌着。诸葛僚渊站在雾里,灰蓝色的夹克在灰白色的雾气中几乎融为一体,只剩下那张苍白的脸浮在雾气中,像一张被人剪下来贴在空气中的面具。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动了。
诸葛僚渊从雾气中冲出来的速度不是诸葛恬宇的眼睛能捕捉的。他只看到灰蓝色的影子在雾气中拉成一条线,线的起点是诸葛僚渊站立的位置,终点是诸葛丈面前。八极拳,贴山靠。右肩在前,重心下沉,腰胯发力,整个人像一柄被抡圆了的大锤,砸向诸葛丈的胸口。
大雾里冲出两道身影。
一道从诸葛丈的左侧切进来,另一道从他的右侧。两个人的速度不比诸葛僚渊慢多少,配合默契得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两半,左右包抄,同时出手。左边的拳头裹着青色的气劲,右边的掌风带着赤红色的光芒。两股力量从两个方向同时撞上诸葛僚渊。
轰。气浪向四周炸开。诸葛恬宇被推得后退了好几步,脚下的泥土被气浪削去了一层,碎石和草屑打在腿上生疼。他用双臂护住脸,从指缝间看过去。
左边那个人,四十来岁,脸型方正,眉毛很浓,穿着一件深色的练功服,袖口扎得很紧。右边那个年轻一些,三十五岁左右,身形比左边那位瘦了一圈,但出手的速度更快,刚才那道赤红色的掌风就是他的。
诸葛墨。诸葛方式。
守村人。诸葛恬宇小时候听村里人说过,他们平时不露面,露面的时候就是村子真正遇到事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见过守村人出手。现在是第一次。
三个人在雾气中缠斗在一起。八极拳对八极拳,奇门遁甲对奇门遁甲。
诸葛僚渊的八极拳刚猛,每一拳都像是要把空气打穿,拳风所过之处,雾气被撕裂成一条一条的白色的絮状物。诸葛墨的八极拳比他更沉,拳速不快,但每一拳都带着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像是有人在你胸口上放了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你看着那块石头,你知道它很重,但你也知道它落下来的速度不快——你就是躲不开。诸葛方式的八极拳是另一种路数,快,快到他的拳头在空中留下一连串的残影,每一个残影都像是真的,你分不清哪一个是拳头,哪一个是影子,等你分清了,拳头已经在你身上了。奇门法术在三人之间炸开。青色的水,赤红色的火,金色的雷光,三种颜色的术能相互碰撞、湮灭,在雾气中炸开一团一团的光。光团照亮了周围几米的范围,照出了诸葛丈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照出了诸葛恬宇被气流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
诸葛丈远远地站着,拐杖立在身前,双手叠在杖头上。他没有看三个人打架,他看着诸葛恬宇。
他迈了一步,朝诸葛恬宇的方向。雾气在他身周自动散开,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扫帚在他面前扫出了一条路。他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的速度不快,但他的方向是明确的——他要去诸葛恬宇身边,他要解除诸葛僚渊在诸葛恬宇身上施加的心智影响。这些东西他见得多了,奇门遁甲中有专门的术法,用来扰乱人的心智,让人在不知不觉中被操控。
他走到诸葛恬宇面前,伸出手,手指搭在诸葛恬宇的手腕上。术能从他指尖流出,像是一股温水,沿着诸葛恬宇的经脉向上游走,经过手腕,经过前臂,经过肘弯,经过肩膀,经过脖颈,抵达大脑。
诸葛丈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从诸葛恬宇的手腕上松开了。不是慢慢地松,是一下子松开了,像是握到了一块烧红的铁。
没有心智影响。没有术法。没有任何被操控的痕迹。
诸葛丈看着诸葛恬宇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不安,有被人看穿心事后的慌乱——但没有被操控的恍惚。那双眼睛是清明的,是清醒的,是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的。
诸葛恬宇自己想了很久了。
他站在雾气里,八门术还在运转。他看着诸葛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理解,从理解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件他不愿面对但不得不承认的事情时的无奈。
他有太多理由了。父母被关在这里这么多年,他连探视的权利都没有。村长对外的做法他一条都不认同。退让,忍耐,等待——这些词在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好颜色。他不相信五大家族会自己倒台,不相信时间会解决一切问题,不相信“现在还不是时候”这种话。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他老了?等他父母死在后山里?等村长把村里的秘密全部藏好、再也挖不出来的时候?
后山里有秘密。村长藏了东西。诸葛恬宇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每个人都知道有。没有人说,因为没有人敢说。
他敢。
他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是能力强,是胆量大。是那种明知道前面有风险、但还是愿意往前走一步的胆量。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是在打破诸葛村那些陈旧的、压抑的、不讲道理的传统。
雾里,诸葛丈的声音响起来。
他开口的时候,八门术已经在他和诸葛恬宇之间展开了一场无声的对决。两个人的八门术像是两条不同源但同流的河,在雾气中交汇、分流、碰撞。诸葛丈的八门沉稳老练,每一门之间的转换流畅得像是在水里游动的鱼。诸葛恬宇的八门是另一种风格,激进,锐利,每一门之间的转换都带着一种果断。
两个人的术能在空气中碰撞,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大提琴低音弦被拉动时的声响。那道声响不大,但传得很远,在雾气中来回反射。
诸葛丈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拿不下诸葛恬宇。不是说打不过,是拿不下。诸葛恬宇的八门比他预想的要扎实,比他预想的要快,比他预想的要难缠。他每一招都能接住,每一门都能守住,但他就是没办法突破。两个人的水平不相上下。
不远处的战局分出了胜负。
诸葛僚渊的左拳击中了诸葛墨的肩膀。那不是普通的一拳,是裹着奇门术能的、足以击穿砖石的八极拳贴山靠。诸葛墨的身体向后飞出,撞在一棵松树上,树干剧烈地晃了一下,松针像雨一样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从树干上滑落,跪在地上,右手撑住地面,左手垂在身侧——脱臼了。
同一瞬间,诸葛僚渊的右腿扫中了诸葛方式的小腿。方式没有飞出去,他的身体在接触的那一刻下沉了——不是被打沉的,是他自己沉的,他想用重心稳住身体。他的重心是稳住了,但他的小腿骨裂了。裂缝的声响不大,闷闷的。
方式单膝跪地,额头上全是汗,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嘴闭着,牙齿咬得很紧。
诸葛丈在诸葛僚渊转身的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的身体向左侧移动,避开诸葛僚渊的正面,同时右手的拐杖朝他的膝盖点去。这一下不是攻击,是牵制——他不需要打败诸葛僚渊,他只需要让他慢下来。他算出诸葛僚渊的攻击线路,算出了自己的退路,算出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角度。
但他没有算到诸葛恬宇的八门。
那一阵术能不是诸葛僚渊打的,不是诸葛丈自己撞上去的,是诸葛恬宇的八门在转换过程中没有控制好输出,术能从他的位置炸开,扩散,蔓延,像是有人在一池平静的水中扔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诸葛丈的身体被那道涟漪推了一下——不是撞,是推。推的力量不大,方向是朝着诸葛僚渊的。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诸葛丈来不及调整重心,短到诸葛僚渊刚好能够利用这个时机。诸葛僚渊的手掌按在诸葛丈的后背上,不是攻击,是借力。他把诸葛丈往那个方向送了一下,很轻,轻到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诸葛丈的身体向前踉跄了半步。
诸葛恬宇的八门术能在诸葛丈的胸口炸开了。不是贯穿的,不是撕裂的,是一阵很短很集中的在他的内脏上扎了一下。
那种感觉不疼,至少一开始不疼,只是一种很奇怪的、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移动了一下的异样。诸葛丈的膝盖弯了。他的身体慢慢地、像是被人在背后按住了肩膀一样跪了下来。他的拐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在雾气的笼罩中若隐若现。
他的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喉咙里涌上来的不是声音,是血。暗红色的、温热的、带着内脏碎屑的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他那件深色的衣服上,滴在他苍老的手背上。
诸葛恬宇慌了。他冲过去,跪在诸葛丈面前,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想要扶他,又怕碰疼他。想要叫他,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叫什么都行,但叫出来有用吗?
“我不是故意的。”诸葛恬宇的声音在发抖,“我不是——我不知道——我没控制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的手终于落在了诸葛丈的肩膀上,那只肩膀在他掌心里微微颤着,温热的,活着,但温度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诸葛僚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诸葛恬宇跪在诸葛丈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在雾气中几乎看不出来。他转过身,朝阵法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鞋底踩在雾气笼罩的草地上,没有声音。
天笼阵的光幕在他面前裂开了一道缝。那道缝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他走进去,光幕在他身后合拢了。
诸葛丈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草地。他的目光落在诸葛恬宇的脸上,看了很久。那只苍老的手从地上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着。他摸到了诸葛恬宇的脸。手指从额头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指尖一笔一划地写着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写在诸葛恬宇的脸上,写在他自己的心里。
诸葛丈的手从诸葛恬宇的脸上滑落了,手指从脸颊上慢慢滑下去。
此时,大雾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从边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变薄。先是几米外的东西能看清了,然后是十几米外的东西能看清了,然后是整片空地都暴露在月光下。天笼阵的光幕还在,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雾气散尽后,空地的边缘站着人。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有的穿着睡衣,有的披着外套,有的光着脚站在草地上。他们是被爆炸声惊醒的,被术能碰撞的波动惊醒的。
诸葛萌站在人群的最前面。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头发散着,脚上穿着一双拖鞋,左脚的拖鞋穿反了,她跑过来的时候太急了,没有注意到。
她看见了诸葛恬宇。他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老人。老人的脸被挡住了,她看不见是谁。但她看见了地上的血——暗红色的,在月光下几乎是黑色的。
她的目光从地上的血移到诸葛恬宇的手上,从诸葛恬宇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他脸上有泪痕,有血渍,有那种一个人在做了某件无法挽回的事情之后才会有的、空洞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她的嘴巴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
人群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那是诸葛丈前辈。”“他怎么了?”“血——好多血——”“恬宇?恬宇怎么在这里?”“天笼阵——天笼阵是不是开了?”
更多的声音从人群里涌出来,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在喊“叫村长”,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喊“恬宇杀了诸葛丈前辈”。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看着他怀里那个已经不再动弹的老人。
诸葛恬宇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那些泪痕和血渍,照着他那双没有了光的眼睛。他看了诸葛萌一眼。只是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他低下头,把诸葛丈的身体轻轻地放在草地上。他站起来,转过身,朝阵法的方向走去。天笼阵的光幕在他面前自动裂开了一道缝,像是一扇被人从里面推开的门。
他走进去,光幕在他身后合拢了。
没有人追进去。没有人敢。天笼阵在那里,青色光幕还在缓缓流转,和过去许多年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样。空地上,人群还站在原地。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光幕,吹过空地上的血迹。
诸葛萌站在人群的最前面,月光照着她白色的睡裙,照着她那双穿反了拖鞋的脚,照着她脸。她的嘴还张着,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她的面前,天笼阵的光幕还在缓缓流转。青色的,平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