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关上,周燃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往料理台上一放,袋子底磕在台面发出“啪”一声轻响。他顾不上换鞋,目光直勾勾黏在灶台中央那只砂锅上——盖子没盖严,一条缝里不断往上冒白烟,酱香混着肉脂的油润味钻进鼻腔,撩得他喉头一紧。
林晚正背对着他,弯腰从橱柜里拿碗,碎花围裙带子松垮地系在腰后,左边那结歪到一边去了。她听见动静回过头,一眼就看见周燃站在那儿,眼都不眨地盯着锅,像只闻见鱼腥的猫。
“馒头买回来了?”她问。
“嗯。”他应着,脚步却已经挪了过去,“老板娘说今早新蒸的,特意给我留了一屉。”
“还挺会办事。”她笑,直起身子把碗摞好,“那你先坐会儿,肉再有十分钟就能收汁了。”
“我不累。”他摇头,顺势靠在料理台边,手肘撑着台面,眼睛仍没离开锅,“我就站这儿看看火候。”
“你刚才不是发誓不偷吃吗?”她挑眉,“话音还没凉呢,这就又凑上来了?”
“我哪有偷吃?”他梗着脖子,“我是关心你炖得顺不顺利。”
“哦?”她绕到他面前,抬手戳了下他胸口,“那你手为什么一直往锅边飘?当自己是磁铁?”
他讪讪收回手,指尖还悬在半空,被她抓了个现行。
“我没动!”他嘴硬,“我就想确认一下锅盖有没有漏气。”
“漏气你能用鼻子闻出来?”她翻白眼,“你当自己是燃气报警器?”
他不吭声了,只干咳两声转移话题:“这香味……是不是比上次还浓?”
“那是当然。”她扬起下巴,“这次酱油炒得够久,糖色也到位,肥肉炖化了,入口就跟豆腐似的。”
“真有那么软?”他不信。
“你不信?”她转身抄起锅铲,轻轻掀开锅盖一条缝。热气“呼”地喷出来,带着浓郁酱香扑了他一脸。锅里油光晃动,肉块颤巍巍地浮沉,表皮已成深琥珀色,边缘微微卷起,一看就知道酥烂到了骨子里。
周燃咽了口唾沫,手指不自觉又往锅边摸。
林晚眼疾手快,“啪”地打掉他手背:“前脚保证后脚犯,你这算不算累犯?再伸手,今晚别想碰这锅肉。”
“我发誓我真没想偷吃!”他举双手,“我就想看看!看看也不行?”
“不行。”她斩钉截铁,“等收完汁,盛出来,配馒头,一口一口吃,不准抢。”
“那万一我不小心夹到一块呢?”他试探。
“不小心?”她冷笑,“你刚才偷尝生肉的时候也是‘不小心’?烫得跳脚还嘴硬说是检查密封性?”
他摸了摸嘴唇,心有余悸:“那次是意外。”
“这次也是意外?”她眯眼,“我看你是馋出了经验,专挑我转身动手。”
“我哪有那么狡猾。”他撇嘴,“我要真想偷吃,还能等到现在?”
“那你现在想干嘛?”她双手叉腰,“杵在这儿图什么?图香气免费熏陶?”
“我……”他顿住,忽然眼神一亮,“我帮你收汁啊!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不用。”她果断拒绝,“你站远点都嫌近,还敢说帮忙?”
“我真能行。”他往前凑一步,“你看我多靠谱,连馒头都买对了,刀切的,没芝麻。”
“行吧。”她叹口气,“那你去沙发上坐着,看我操作就行。离灶台三米以外,少看一眼锅都算你赢。”
“三米?”他皱眉,“这也太远了。”
“那就两米。”
“一米五。”
“成交。”她点头,转身去拧小火,“但你敢越界,立马逐出厨房。”
“遵命。”他立正敬礼,表情严肃得像接军令。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搅动锅里的汤汁。酱汁渐渐浓稠,油星子一圈圈荡开,在锅面形成漂亮的琥珀光晕。她低头看了看时间,还剩八分钟。
就在这时,她感觉背后一静。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她没听见沙发响,也没听见喝水声,更没有他平时那种假装镇定的清嗓子。整个厨房只剩下砂锅咕嘟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
她缓缓回头。
人没了。
周燃不见了。
她眯起眼,扫视一圈——玄关鞋还在,手机没拿,水杯搁在台边,人不可能出门。唯一的可能是……
她猛地转头看向灶台。
果然。
那家伙正蹲在灶台侧面,半边身子藏在吊柜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另一只手悄悄掀开锅盖一角,动作轻得像拆炸弹引线。
“周——燃——!”
她一声暴喝,吓得他手一抖,锅盖“哐”地落回原位,差点砸到手指。他整个人僵住,慢慢转过头,脸上写满“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你干什么呢?”她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
“我没……”他张嘴就想否认,可话到一半,舌尖突然一烫,忍不住“嘶”了一声,腮帮子跟着抽了下。
坏了。
刚夹起来的那块肉还含在嘴里,滚烫的油汁从裂缝里炸出来,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想吐不敢吐,想咽又咽不下,只能鼓着嘴拼命扇风,眼角都泛了泪。
林晚看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噗”地笑出声。
“你还偷吃?!”她指着他的脸,“你前脚进门发誓,后脚就蹲这儿下手?你当自己是忍者神龟?躲在柜子后面搞突袭?”
“我没……”他还想辩,结果一开口,烫着的地方又被气流激了一下,疼得“嗷”一嗓子,“哎哟我的天!”
“你还喊疼?”她笑得酒窝直颤,“活该!谁让你非得偷?明说想吃不行吗?非得搞得跟做贼一样?”
“谁让你做得太好吃!”他委屈巴巴地嘟囔,一边揉舌头一边瞪她,“这香味勾魂似的,我能忍住才怪。”
“你能忍住十个亿。”她翻白眼,“你上回偷生肉都说‘我就夹起来看看熟没熟’,这回呢?看你嘴里这块,都快炖化了还叫‘看看’?”
“我就是想尝一口嘛。”他低声下气,“就一口。”
“一口能烫成这样?”她走近,一把捏住他下巴,“张嘴。”
“干啥?”他躲。
“让我看看伤哪儿了。”她强硬掰开他嘴,“别装,快让我瞧瞧。”
他拗不过,只好张开。她凑近一看,舌尖红了一片,边上还有个小泡。
“啧。”她摇头,“自作自受。”
“那你还不帮我吹吹?”他眨巴眼,一脸无辜。
“我帮你吹?”她冷笑,“你偷吃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现在知道疼了?”
“可你是我老婆啊。”他理直气壮,“老婆不就是干这个的?”
“干这个的?”她挑眉,“你是养了只鹦鹉还是娶了个人?要我天天给你吹饭?”
“那你以前也吹过。”他不服,“我拍戏回来累,你不是也给我吹过汤?”
“那是你端着碗求我。”她哼,“你现在是犯罪未遂还想索要赔偿?”
“我这不是诚心悔过了吗?”他低下头,声音软下来,“你看我都烫成这样了,还犟什么?”
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那点气早散了。他头发乱糟糟的,T恤领口歪着,嘴角还沾了点酱色,活像个偷糖被抓的小孩,可怜巴巴地等着哄。
她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领口扯正,又拿袖子擦了擦他嘴角。
然后,她轻轻握住他手腕,把他的手拉开,低头对着他红肿的唇角,轻轻吹了口气。
一下,两下。
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烫痛感似乎都缓了些。
“急什么。”她声音轻了,“整锅都是你的,早晚能吃上。非得赶在收汁前偷一口,图那几秒快感?”
“我不是图快感。”他低声说,“我是怕等太久,你忘了给我留。”
她一怔。
“我哪会不给你留?”她轻拍他手臂,“这锅肉,本来就是给你炖的。”
“我知道。”他抬头看她,眼神认真,“可我就想第一时间吃到。你做的第一口,对我来说最甜。”
她耳尖一热,别过脸去:“少来这套,谁稀罕你这句话?”
“你不稀罕?”他笑,“那你耳朵怎么红了?”
“热的!”她反驳,“灶台边上能不热吗?”
“那你离这么近干吗?”他反将一军,“明明可以站远点。”
她懒得理他,转身去拿勺子。水流哗啦响起,她洗了勺,又舀了点汤汁出来,轻轻吹了几下,递到他嘴边。
“喏。”她说,“这次堂堂正正地尝。”
他看着她,没接勺,而是张嘴含住勺尖,慢慢咽下。咸甜交融,油而不腻,回味悠长。
“怎么样?”她问。
“还差一点。”他说。
“差什么?”
“你的味道。”他抬眼,“少了你吃第一口的感觉。”
她笑骂:“你毛病还挺多。”
“不多。”他摇头,“我就这点执念。”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搅了搅锅里的肉,又盖上盖子,调小火。
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砂锅咕嘟声持续不断。夕阳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像一幅不动的画。
周燃站在她身侧,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锅。肉块在浓汁里轻轻晃动,油光闪闪,香气缭绕。
他忽然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她的指尖。
她没躲,也没回头,任由他拉着。
“你说……”他低声,“以后老了,我还这么馋怎么办?”
“那就天天炖。”她答得干脆,“反正你也跑不了。”
“要是你嫌烦呢?”
“我嫌你烦二十年了。”她笑,“不还是把你留下了?”
他闷笑一声,额头抵上她肩膀,声音低低的:“那你要是一天不做饭呢?”
“不可能。”她笃定,“我做饭,你不就有饭吃?”
“那我要是……”他顿了顿,“要是你不在家呢?”
她终于回头看他:“你这是提前预习老年痴呆?才三十不到就开始担心我走丢?”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轻声,“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想吃你炖的这锅肉,可你不在,怎么办?”
她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玩笑。
这是依赖。
是习惯。
是他把她的存在,当成了一种活着的底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他下唇,触到那处还未完全消退的红肿。
“傻子。”她低声,“我怎么可能不回来?这锅肉都没吃完,你都没洗碗,我能走哪儿去?”
他笑了,眼角微微弯起,虎牙露出来一点。
然后,他忽然张嘴,轻轻咬了她指尖一下。
她佯怒缩手:“你属狗的?”
“我属你。”他一把拉回她,额头抵住她肩膀,闷笑不止,“咬一口,留个记号。”
“谁要你留记号?”她推他,“一身都是你的味儿还不够?”
“不够。”他摇头,“一辈子都不够。”
她不说话了,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听着他心跳的声音。砂锅里的汤汁越来越浓,油花一圈圈荡开,香气弥漫整个厨房。
窗外夕阳西沉,光影铺满地面,锅盖缝隙里持续溢出热气,像一场不肯结束的梦。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把窗台上那颗蒜拿起来——是他刚才剥得最完整的一颗,白白净净的,被阳光照得发亮。
“喏。”她塞进他手里,“奖章。”
他低头一看,笑了:“你给我颁敬业奖?”
“不然?”她挑眉,“好歹也算工伤,烫成那样。”
“值得。”他握紧那颗蒜,像握着什么宝贝,“比我拿的任何奖都值。”
她笑出声,正要说话,却见他忽然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下次……用嘴喂我,行不行?”
她猛地推开他,耳尖通红:“做梦!”
“那我晚上梦见你炖肉,你可别怪我流口水。”他笑嘻嘻,“梦里我可不讲规矩。”
“你再胡说,明天早餐给你煮刷锅水。”她威胁。
“行啊。”他耸肩,“反正你煮的刷锅水,我也喝得下去。”
她彻底没招了,只能转身去关火,嘴里嘀咕:“疯子,黏人精,还得寸进尺。”
他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关煤气、揭锅盖、盛肉入碗。动作熟练,神情专注,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直到她把最后一块肉夹进碗里,他才轻轻从背后环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低低的:“林晚。”
“嗯?”
“谢谢你。”
她一顿,没回头,只轻声问:“谢我什么?”
“谢你一直都在。”他说,“谢你做的每一顿饭,谢你每一次原谅我偷吃,谢你……愿意让我赖着。”
她眼眶有点热,但没表现出来,只抬手肘顶了他一下:“少来,赶紧松手,我还要摆桌呢。”
“我帮你。”他松开,却顺手把她围裙带重新系紧,这次打得整整齐齐。
她瞥了一眼,没说话,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两人并肩立于灶前,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锅中余油晃动,肉块颤巍巍地躺着,像一场刚刚落幕的盛宴。
窗外,夜色渐浓。
锅里的香气,还在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