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哼着跑调的小曲,从橱柜里翻出个白瓷盘子,顺手在灶台上磕了磕灰。阳光斜斜地切进厨房,油锅底还沾着昨夜剩的一点黑渣,她拿钢丝球蹭了两下,嘴里嘀咕:“这破锅,用一次得擦三天。”
门框一暗,周燃趿拉着拖鞋晃进来,头发刚洗过,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卫衣领口歪着,露出半截锁骨。他站在她身后,下巴几乎搁上她肩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干嘛呢?”
“找盘子。”她头也不回,“等会儿装锅贴。”
“不用。”他说着,忽然伸手把盘子抽走,往水槽一放,“今天我来。”
她愣住,转头看他:“你来什么?”
“做饭。”他挺直腰板,语气一本正经,“早餐我包了。”
林晚眨了眨眼,随即笑出声:“你别闹了,赶紧让开,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谁闹了?”他眉毛一挑,拉开橱柜翻出鸡蛋和挂面,“我认真的。你坐客厅等会儿,马上就好。”
她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轻轻推出厨房,门“咔哒”关上,隔出一道磨砂玻璃的影子。她扒着门缝往里瞧,只见他系上她那条印着小熊煎蛋的围裙,动作生疏地打了个结,还挺了挺胸,仿佛披上了战袍。
林晚靠在门边,抱着胳膊乐:“顶流下厨,百年难得一见啊。”
里面没应声,只听见“啪”一声,蛋壳敲锅沿,碎壳掉进碗里。接着是筷子搅动的声音,慢得像在拌水泥。她忍不住提醒:“蛋液要搅匀,不然煎出来一块黄一块白!”
“知道。”他隔着门回,“你别指挥,影响我发挥。”
“行行行,您老自便。”她笑着摇头,转身去客厅翻手机。
十分钟后,一股焦味顺着门缝钻出来。
林晚鼻子一动,腾地站起,冲到厨房门口拧开门把手——
浓烟滚滚。
抽油烟机嗡嗡响,但明显力不从心。灶台上一只平底锅冒着黑烟,锅底一圈焦黑,中间躺着一枚硬邦邦的黑饼,边缘翘起,活像块烧糊的瓦片。另一口锅里的水面翻腾,可面条早已煮烂,黏成一团浆糊,汤色浑浊,浮着几缕断粉。
周燃一手捏着锅铲,一手挥着本《家常菜谱》,正对着火候发愁。见她进来,立刻把书藏身后,干咳两声:“呃……第一锅试温,不算数。”
“你这叫试温?”她指着那块黑炭,“这是想给我补碳吧?鸡蛋三块五,你这一下烧没了。”
“第二锅能行。”他嘴硬,赶紧关火,把黑蛋铲进垃圾桶,动作贼快,还顺手压了张废纸遮住。
她瞥一眼垃圾桶,又看看他脸上蹭的一道面粉,差点笑岔气:“你是不是连油温都没看?直接倒蛋液?”
“油温?”他皱眉,“不是倒完油就下蛋吗?”
“大哥。”她扶额,“油冒烟了才能下,不然就是铁板烤蛋壳。”
“哦。”他点头,“下次注意。”
“还有这面。”她戳了戳锅里那团浆糊,“你煮了多久?”
“十五分钟?”他不确定。
“挂面最多三分钟!”她瞪眼,“你这是想熬粥?还是做面糊胶水?”
“我以为越久越软。”他小声辩解,眼神飘忽,耳尖悄悄红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笑,抬手捏他脸:“哎哟,我们顶流也有今天?光鲜亮丽上热搜,回家煎个蛋能把厨房点了。”
“我没点厨房。”他嘴一撇,“抽油烟机好着呢。”
“那你这算什么?”她指指灶台,“厨房火灾隐患一级预警?”
他不吭声,低头拿抹布擦灶台边缘溅出的油星,动作笨拙,却认真得像在拍广告片。她看着看着,心头一软,叹了口气:“算了算了,你出去坐着,我来收拾。”
“不用。”他拦住她,“我说了我来做。”
“可你现在做的,是破坏现场。”她翻白眼,“再不收摊,待会儿真得叫消防队了。”
“我就差一点。”他坚持,“面条还能救。”
“救不了。”她果断关火,拎起锅倒进水槽,“这坨东西进胃里,明天头条就是‘周燃用毒餐谋杀妻子未遂’。”
“谁谋杀?”他急了,“我是想给你做好吃的!”
“我知道。”她终于笑出来,指尖戳他鼻尖,“但你这手艺,离‘好吃’差了八个菜市场。”
他抿唇,不说话,手指无意识转着空手腕——婚戒摘了,说硌手,现在只剩一圈浅印。她看在眼里,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明白过来:这家伙,是真想为她做顿饭。
不是作秀,不是玩闹。
是他笨拙地、固执地,想换一次身份——从那个永远被她喂饱的“盒饭侠”,变成能给她温热饭菜的人。
她心头一热,语气软下来:“行吧,这次我教你。”
“不用教。”他梗着脖子,“我自己能行。”
“那你先说说,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她抱臂问。
他沉默两秒,翻开菜谱,指着一页:“番茄炒蛋?这个简单。”
“行。”她点头,“材料呢?”
“有鸡蛋。”他指指冰箱,“番茄……好像没了。”
“没了你还炒?”
“我去买。”他转身就要走。
“回来。”她拽他袖子,“楼下超市八点才开门,你穿拖鞋就想去?”
“那……那我改炒饭?”他不死心。
“炒饭更难。”她叹气,“你连蛋都煎不好,还想颠勺?”
“我可以学。”他抬头看她,眼神认真,“你以前不也不会演戏?现在不是也能提名影后?”
她一愣。
这话戳中了她。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虽然手里拿着锅铲像个笑话,可那股劲儿,和当年在片场NG十次也不肯认输的周燃,一模一样。
她笑了,揉揉他湿漉漉的头发:“行,那今天咱俩合作。你打下手,我主厨,成不?”
“我不打下手。”他立刻反对,“我要当主厨。”
“那你先把锅刷了。”她指指那口黑锅,“不然主厨也得下岗。”
他闷头去刷锅,她站旁边指导:“钢丝球蘸点洗洁精,别光蹭中间,锅边也要清,不然下次一加热,全是糊味。”
他照做,动作认真,连指甲缝都抠了一遍。她看着好笑,又心疼,索性挽起袖子:“行了,你歇会儿,我来下面。”
“我来我来!”他抢过锅,“你坐那儿就行。”
她无奈坐下,看他手忙脚乱地重新烧水、下面、打蛋。这次他记住了,等水微沸才下挂面,蛋也搅得匀了些。虽然最后还是煮得偏软,但总算能吃了。
他盛了一碗,端到她面前,神情紧张:“尝尝。”
她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味道清淡,盐放少了,蛋有点老,面软得塌,但——是热的。
她抬头看他,眼睛弯了:“还行。”
“还行?”他眉头一皱,立刻追问,“到底是还行,还是真还行?”
“真还行。”她夹起一块蛋,“比刚才那盘黑炭强多了。”
他松了口气,嘴角悄悄翘起来,又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那是当然。”
她吃了一口,故意皱眉:“就是太淡了,没味儿。”
“那我加点酱油?”他起身要去拿。
“别。”她拦住,“你加多少?上次你倒半瓶,咸得我灌了三杯水。”
“那次是意外。”他不服,“这次我滴三滴。”
“三滴也不行。”她摇头,“你手抖。”
“我不抖。”他伸出手,“你看,稳得很。”
她伸手握住他手腕,果然,指尖下肌肉绷着,一丝颤都没有。她怔了怔,低声说:“你对我,从来都很稳。”
他一愣,随即耳根泛红,抽回手,低头盛面:“吃你的。”
她笑着继续吃,吃到一半,忽然说:“其实吧,你不用非得下厨。”
“为什么?”他抬头。
“你忘了?我当初摆摊,图啥?”她夹起一筷子面,“不就是让人吃得开心?现在换你给我做,我反倒不习惯了。”
“可我也想让你开心。”他低声说,“不是靠你养着。”
她筷子一顿。
这话轻,却沉。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他坐在餐车里,浑身湿透,却坚持付她二十块饭钱,说“不能白吃”。那时候他就这样,明明想要,却偏要装作不在乎。
现在也一样。
他不是不会表达爱,他是怕被人说“靠女人”。
她放下筷子,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环住他腰,把脸埋进他胸口。他身上有洗发水的味道,还有点油烟气,混在一起,奇怪地让人安心。
“你听好了。”她仰头,认真说,“你给我做饭,我不嫌难吃。我嫌的是你把自己逼太紧。咱们之间,没那么多‘该不该’。”
他低头看她,喉结动了动:“可我想为你做点什么。”
“你已经做了。”她戳他胸口,“每天早上陪我醒来,抢我牙刷,偷看我换衣服,追着我满屋跑——这些我都记着。”
他嘴角终于扬起,搂住她:“那以后,我还做。”
“做可以。”她警告,“但得按我教的来,不然厨房早晚被你炸了。”
“遵命,林老师。”他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
她笑骂:“少贫。”
两人一起收拾厨房。她刷锅,他擦桌;她倒垃圾,他递袋子。动作默契,像排练过千百遍。灶台干净了,水槽无油,连地板都被他拿拖把蹭了三遍。
最后,她洗手甩水,抬头问:“待会儿真不去片场?”
“你不是说下午才去?”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拧干毛巾,“上午我陪你。”
她点头,转身去卧室换衣服。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回头一笑:“对了,下周我生日,你打算怎么过?”
他一愣,随即皱眉:“还没到下周,你问这么早?”
“提前规划嘛。”她眨眨眼,“说不定你要写剧本,得请假。”
“我不写。”他摇头,“那天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家给你做饭——这次保证不烧厨房。”
“拉钩?”她伸小拇指。
他看她一眼,也伸出小拇指,勾住她的:“拉钩。”
她笑出酒窝,蹦跶着进卧室,关门声清脆。
他站在原地,看着交叠过的手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片刻后,卧室门又开了条缝,她探出头:“喂。”
“嗯?”
“锅贴凉了。”她说,“再不热,我就全吃了。”
“不可能。”他大步走过去,敲她门板,“留一半,不然今晚别想进门。”
“谁怕谁?”她门缝里笑,“有本事你睡沙发。”
“行啊。”他冷笑,“那你明早别哭着求我抱你上床。”
“滚!”她笑骂,门“砰”地关上。
他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窸窣换衣声,笑意更深。
阳光洒满走廊,新的一天,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