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闸又鼓了一下，整块铁皮往里凸，铁锈跟下雨似的簌簌往下掉。
魏寒后背瞬间绷成了一条直线。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台回收体已经追下来了。
影子站在前面铁架后头，手里的短刀稳的像焊死在空气里。
他的刀尖死死的对着魏寒的胸口。
“别动。”
魏寒低头扫了一眼，才发现脚边横着三根细线。
线细的要命，还被油污糊的跟地面一个色。
不仔细看的话压根就看不出来。
第一根连着铁闸侧面的冷媒瓶，第二根连着上头的吊轨，第三根贴着最里面那张病床的床脚。
那张病床边上挂着一块旧编号牌。
0619。
魏寒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赤鬼的编号。
看到这一幕的魏寒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白医生所说的替代容器......
他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沙子，连吞咽都磨的生疼。想到了刚才那块骨片贴进皮肉时的感觉。
0619能被挂在这张床上。
那自己这个0831呢？
如果今天不把这张床下面的东西翻出来，他连自己下一步会变成个什么玩意儿都不知道！
魏寒站在原地，他抬头看向影子。
“你在这儿等我？”
“一半一半。”
影子声音压的像耳语。
“另一半，我在等它。”
“砰。”
身后的铁闸又被不轻不重的顶了一下。
那道凸起更深，中间裂开了一道细口。
一片惨白的光从缝里渗了进来。
魏寒右手的骨片跟着一跳。
影子看了一眼他的右手。
“你手上的东西也认得它。”
魏寒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
“所以呢，你知道什么？”
“不多。”
“够你别踩那根线。”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就活着出去再问。”
影子说完，刀尖往下又压了半寸。
“所以别踩线。”
魏寒低头又看了一眼。
“这三根线是干什么用的？”
“冷媒，坠轨，还有高压回切。”
“能弄死它？”
“不能。”
影子回答的又快又干脆。
“最多让它停几秒钟吧。”
魏寒的嘴角抽了抽。
“就几秒钟？就几秒你也敢守在这儿？”
“你不也傻乎乎的跳进来了。”
影子盯着他的右手。
“而且你现在比它更危险。”
魏含没有反驳，他感受到右手皮肉下的银线还在往上爬。
虽然接驳进度被压住了，但骨片对这里很感兴趣。
维修旁路里全是旧线，全是废接口。
对它来说这里到处都是能咬开的入口。
魏寒盯着影子。
“别盯我的手，先说0619。”
“放心，我不是好奇。”
“那块牌子让我心里堵得慌。”
“今天不弄清楚，我后面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敢确定。”
他说这句话时，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像是再多问一句，胸腔里那点强撑着的人感就会先一步裂开。
影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魏寒发现他的呼吸突然停止了一刹，
魏寒死死抓住了这点反应。
“你知道这张床是谁的。”
影子沉默了一会。
“知道。”
“赤鬼在这儿躺过？”
“不止躺过。”
影子看向那块旧编号牌。
“他从这里被登记，被回收，也被留档。”
魏寒心口一沉。
这不是普通住院记录，这张床跟赤鬼之间......绝不只是简单的过去。
至于那算不算死过一次。
他现在不敢下结论。
他忽然想到了第一天。
想到了那瓶可乐。
想到了赤鬼说过的那句话。
在这里，我们都有名字。
可这张床上，只有编号。
魏寒刚要再问。
身后的铁闸突然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裂口突然被扒开了。
一条副臂先探进来，切割刀片紧跟着压低。
纯白的光扫过维修旁路，那道广播声从铁闸后面压进来。
“污染源0831，执行单独清除。”
影子低骂了一句。
“靠，来了。”
魏寒一步往左横移，刚好停在第一根线的外侧。
影子眼神一沉。
“就是现在，再往左走一步。”
随即他往左又挪了一步。
此时回收体的副臂已经抓住闸门边缘，整台机身硬生生的往里挤。
由于维修旁路太窄，它完全进不来。
可切割刀片足够长。
刀片一抬，直奔魏寒右臂。
影子手指闪电般一勾。
“啪。”
第一根线断了。
左侧那排老旧冷媒瓶同时爆炸开来。
白色的冷气一股脑的喷出去，正正的糊在回收体的左膝跟胸口。
它动作顿住了，
但也只有几秒......
魏寒没有浪费这短暂的时机，
他抬起右手，掌心按上了旁边的废旧的维护盒。
银光顺着锈蚀线路往上窜。
“电给你。”
第二根线紧跟着绷断。
头顶的吊轨“哐”的一声脱钩。
三张废弃病床连着一排输液架砸了下来。
“轰。”
病床砸在回收体副臂上。
输液架乱成一团。
几根钢管卡进切割刀片的缝隙。
刀片第一次偏了，
擦着魏寒肩膀落下，砸进他脚边的铁板，火星一下窜开。
影子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第三根线也被他扯断。
0619那张病床下面，一根藏的很深的高压回切线弹了出来。
啪的一声，正正的抽在回收体裂开的左膝上。
“咔”。
那条左腿又矮了一截，回收体整台机身轰然下沉。
纯白的光晃了一下。
魏寒抓住这个空档，直接就冲了上去。
右手按进它胸前被病床砸出的裂缝。
掌心骨片一下就滚烫起来。
一堆混乱的线路冲进脑子。
左腿驱动，副臂支撑，还有切割轨校准。
回收体的逻辑干净的吓人。
目标，清除，重算。
一遍又一遍。
没有迟疑，也没有痛感。
魏寒要的不是整机控制。
他只要一条腿。
“给我跪下！”
他狠狠的一压。
银光顺着裂缝窜进左腿驱动组。
回收体轰的一声半跪在地上。
切割轨卡死，副臂也跟着偏了半寸。
但魏寒没有马上抽手。
他咬着牙，把一段错误的校准强行的塞进左腿驱动组。
从现在开始，它每走一步，左腿都会慢上半拍。
影子的眼神终于变了。
“你已经能碰它的局部线了？”
“一点。”
魏寒额角全是冷汗，右手抽回来的瞬间，指节僵的跟石头一样，压根不听使唤。
掌心还贴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脉冲，像那台回收体的左腿还连在他骨头里。
“快拿你的东西。”
影子没有再废话。
他转身扑向0619那张病床，掀开蓝布。
床上没人，只有一层发黄的防水布。
防水布下面，压着一道很浅的凹痕。
魏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那股子邪门的感觉更重了。
这不像是直躺过几天，更像是被长期被固定过。
或者是直接被当做容器登记过。
影子手伸到床底。
“咔哒。”
他抽出一只扁长铁盒。
铁盒外头缠着旧胶带。
胶带上写着两个字。
备用。
魏寒刚要抽手。
回收体胸口那点纯白光突然稳定。
广播声又响了。
“局部污染确认，污染源接触等级上调，剥离优先级上调。”
魏寒的脸瞬间就黑了。
行。
又被记上了一笔。
回收体被卡住的副臂狂暴的一挣。
废病床当场被掀飞一张，输液架砸在墙上，发出了一串刺耳的碰撞声。
魏寒后退半步。
“走！！！”
影子抱着铁盒，转身就往南侧窄井跑。
魏寒连忙跟上，可他刚跑两步。
0619那张病床边的旧监护灯，忽然亮了。
“滴”。
“滴”。
“滴”。
魏寒脚步一停，影子也停住了。
那盏灯早就坏了，可它现在亮了。
屏幕上，一条本该归零的心率线，一点一点的跳了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影子的脸色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变了，变的很难看。
“不可能......我亲手剪的线，这张床当年就TMD不该再亮。”
魏寒盯着那张床。
“这应该不是现在的心率。”
影子抱紧铁盒。
“是原始记录。”
“有人把0619那份原始的壳体记录唤醒了。”
魏寒听懂了。
这盏灯不是在监测现在。
它在播放过去。
或者说。
有人正在用这张床重新激活赤鬼以前的记录。
影子飞快的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什么设备，是一叠旧纸。
最上面是一张补录单。
一行编号被红笔重重的圈住。
0619。
下面写着四个字。
备用壳保留。
再往下。
当前状态。
在用。
魏寒的呼吸卡了一下。
“不可能啊，赤鬼明明人在和巢穴的人在一块......可0619的状态却写着在用，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赤鬼是备用壳？还是说，现在活着的赤鬼，本身就是从这张床上转移出去的壳体？！？！”
没等他继续往下想，身后的回收体已经挣开第二张废病床。
它的半条副臂砸进地面，整个维修旁路都震了一下。
广播声变的更近了，几乎就在耳边。
“追踪路线重算完成，维修旁路封闭。”
影子嚯的抬头。
“往南井去！！！”
两人想也不想就往南侧窄井冲。
魏寒跑在后面，右手的骨片还在发烫。
可这次烫的很怪。
它没有催促他接驳。
反而在提醒他远离那张0619病床。
病床上的心率线还在跳着，
“滴”，
“滴”，
“滴......”
这道声音却像跗骨之蛆一样追着他们的后背，影子一把掀开南井铁盖，下面是一条直上直下的检修梯，黑的看不见底。
他刚要下去。
头顶冷不丁的响起一道陌生的合成音。
“0619原始壳体记录已唤醒，备用人格校验中，当前关联对象检索中。”
魏寒心口一紧。
下一秒。
广播卡了一下。
“0831！”
轰！！！
身后的回收体撞开半截铁架。
那个声音被硬生生的打断。
也就在这时。
0619病床上的蓝布，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慢慢的顶起了一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