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手指还搭在周燃的腕子上,那点温热的触感还没散。她刚说完“让服务员上就行”,话音像被风卷走一半,人已经被周燃轻轻一拽,从椅子上带了起来。
“我媳妇想吃的,得我亲自拿。”他话落,转身就朝甜品台走。
她站在原地没动,裙摆垂着,碎花布料被晚风掀起一角。刚才母亲走回来时那一下轻点心口的动作还在她脑子里晃,像锅贴刚出锅时油星子跳进眼里,烫了一下,又暖得让人睁不开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点汗,指尖微微发颤,捏了捏空掉的裙角,又松开。
蛋糕车已经推到主桌旁,银色小推车擦得锃亮,顶层的新人模型一个穿黑风衣,一个系碎花围裙,站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吵架又随时能和好。蛋糕有三层,奶油堆得蓬松,玫瑰糖片一片片码成花边,最顶上撒了金粉,在灯光下闪得像夜市铁板上跳起来的油星。
周燃没急着动手,先回头看她一眼。
她立刻别开脸,假装在看远处灯笼,其实眼角余光一直黏在他身上。他嘴角翘了翘,拿起切刀,刀刃压进第一层蛋糕时动作利落,咔一声轻响,像是把什么绷紧的东西剪断了。
他叉起一小块,转过身,朝她走来。
林晚下意识后退半步,脚跟撞到椅子腿,差点绊住。他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贴着她腰侧布料,没多停留,顺势收回,只把叉子递到她嘴边。
“张嘴。”他说。
“你放太多奶油了。”她没张嘴,反而皱眉盯着那坨白乎乎的东西。
“不多。”他坚持,“正好。”
“你每次都这么说。”她小声嘀咕,“上次蛋炒饭你也说‘刚好’,结果咸得我灌了三杯水。”
“那次是你锅铲没刮干净。”他一本正经,“责任不在厨师,在工具。”
“你还怪锅铲?”她笑出声,酒窝一跳。
“对。”他点头,“工具不行,影响发挥。”
她终于张嘴,咬下一口。奶油入口即化,甜度刚好,带着淡淡香草味,底下是松软的戚风,不干不噎。她眼睛亮了亮,没说话,但嘴角已经藏不住。
周燃看着她,也笑了。
他收回叉子,自己尝了一口,点点头:“嗯,比盒饭强。”
“你少来。”她翻了个白眼,“这可是婚礼蛋糕,哪能跟路边摊比?”
“能。”他认真道,“只要你做的,煎蛋饼我都当满汉全席吃。”
“油嘴滑舌。”她耳尖红了,低头去捏裙角,又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怂,硬生生把手背到身后。
他看穿她,也不戳破,只是把叉子递过去:“轮到你了。”
“我不喂。”她摇头,“太肉麻。”
“刚才谁说想吃锅贴的?”他挑眉,“现在连块蛋糕都不敢送?”
“那是两回事!”她瞪他。
“一回事。”他把叉子往前递了递,“你喂我,我才有力气以后天天给你做宵夜。”
“谁稀罕。”她嘴硬,却还是伸手接过叉子。手指碰到他指尖那一瞬,像被静电打了一下,缩了缩。
她切了一小块,举到他嘴边,声音压低:“啊——”
他没张嘴,反而凑近一点:“你这喂法不对。”
“怎么不对?”她僵住。
“太远。”他说,“靠太近容易糊脸,靠太远显得生分。标准距离——”他抬手比划,“三厘米。”
“你还有标准?”她忍不住笑。
“有。”他点头,“《新婚夫妇行为规范》第三条:互喂食物时,间距不得大于五厘米,小于一厘米视为挑衅。”
“那你违规了。”她故意把叉子往后撤,“我偏不靠近。”
他忽然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鼻尖几乎要碰上。她吓一跳,手一抖,叉子上的蛋糕晃了晃,眼看就要掉下来。
“哎!”她惊呼。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手腕,另一手张嘴把蛋糕吃了,慢条斯理嚼完,才说:“补救及时,不扣分。”
“你耍赖!”她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实战教学。”他耸肩,“下次就知道了。”
她气也不是,笑也不是,索性不管他,低头自己又叉了一大口。刚塞进嘴里,就听见他低笑:“你左边嘴角沾奶油了。”
“哪有?”她用舌头舔了舔,没舔到。
“右边。”他又说。
她往右舔。
“上面。”他继续逗她。
“你烦不烦!”她恼了,直接用手指挖了一坨奶油,猛地朝他脸上抹去。
周燃猝不及防,嘴角顿时白了一片。
全场静了半秒。
然后不知是谁先笑出声,接着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夹杂着口哨和起哄。
林晚也愣了,看着他脸上那道白印,又看看自己指尖残留的奶油,忽然觉得好笑,肩膀一抖,笑出了声。
周燃摸了摸嘴角,没擦,反而低下头,在她耳边说:“沾着才像真吃了你做的饭——总有糊点。”
她一怔,笑声停住,抬头看他。
他眼神亮得惊人,像夜市灯牌倒映在雨水上,明明灭灭,全是她的影子。
她忽然抬手,用拇指蹭掉他嘴角的奶油,动作轻了些。
他没躲,反而微微偏头,像是享受这个触感。
“你还记得?”她轻声问。
“记得什么?”
“你说我第一次给你做的饭,锅底焦了。”她笑,“你说‘糊了才有烟火气’。”
“我说过这话?”他装傻。
“说过。”她肯定,“你还说‘以后我要是当了影帝,第一个感谢的就是这盘糊饭’。”
“那我得赶紧拿奖。”他正色道,“不然对不起这口锅。”
她笑着摇头,正要说话,忽然见他眼神一转,变得危险起来。
下一秒,他抓住她还在他脸上的手,猛地往自己唇边一带。
她来不及反应,指尖已经擦过他嘴唇,温热湿润,像春天第一口融化的雪。
“还敢还手?”他咬住她指尖,轻轻一磕,牙齿碰了碰她指节,随即松开。
她“啊”了一声,猛地抽手,整张脸炸开红晕,连脖子都红了。
“周燃!”她低声吼,“你干嘛!”
“正当防卫。”他理直气壮,“你先动手的。”
“我抹你一下,你就咬我?”她揉着手指,好像那里真被咬疼了。
“重点不是咬。”他纠正,“是警告。”
“警告什么?”
“警告你——”他凑近,声音压低,“下次再敢造反,就不只是咬手指了。”
她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不服输:“你来啊,我还怕你不成?”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用拇指抹了一道奶油,飞快涂在她鼻尖上。
“你——!”她跳开一步,指着他的鼻子,“你无赖!”
“互喂环节,允许反击。”他摊手,“规则你定的。”
“谁定的!”她气笑了。
“你刚才说‘谁稀罕’的时候。”他一本正经,“潜台词就是‘来欺负我吧’。”
“我那是——”她语塞,最后干脆不说了,叉起一大块蛋糕就往他脸上怼。
他偏头躲开,蛋糕砸在他肩头,溅起一朵奶油花。
“好啊。”他看着肩上的痕迹,慢悠悠说,“这是宣战。”
“对,宣战!”她叉腰,“你今天别想完好无损走出这个场子!”
他没说话,反而放下叉子,双手一摊:“来吧,我投降。”
她狐疑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他点头,“我认输,你赢了。”
她信了,刚放松警惕,他就突然扑上来,一手搂住她腰,一手捧起她后脑勺,额头抵住她额头,两人鼻尖相碰,呼吸交错。
“骗你的。”他低笑。
她挣扎了一下,发现动不了,索性不动了,就这么看着他。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数清他左眉上那颗极淡的小痣,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混着奶油甜香。
“你赢不了我的。”他声音很轻,“从你第一眼叫我‘大叔’开始,你就输了。”
“谁叫你大叔了!”她反驳,“你那时候明明看起来四十岁!”
“哦?”他挑眉,“那现在呢?”
“现在……”她上下打量他,“勉强算个青年。”
“勉强?”他眯眼。
“对。”她点头,“再帅也不加分。”
他低笑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得更紧了些。两人静静地站着,谁也没动,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奶油封存,甜得凝固。
周围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宾客们不再喧哗,有人低头抿嘴笑,有人悄悄抹眼角,服务生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忘了走,乐队成员停下调试乐器的手,静静望着这一幕。没人拍照,没人起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晚眼角余光扫过一圈,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人这样看着,不是因为她是“靠男人上位的心机女”,不是因为她是“夜市卖盒饭的土妞”,而是因为——她是周燃的妻子。
她是他光明正大牵着手、可以当众亲吻、可以互相抹奶油也不会松开的人。
这种感觉,踏实得让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周燃的脸颊,指尖蹭掉他额角落的一点奶油,然后慢慢收拢五指,把他整个人拢进掌心。
他没躲,反而闭了闭眼,像只终于找到归处的猫。
“你以前总说我配不上你。”她轻声说。
“我现在也觉得。”他睁开眼,直视她,“但我追到了。”
她鼻子一酸,差点破功,硬是挤出个笑:“你少来,明明是你求我的。”
“是。”他点头,“我求的。我跪着求的。”
“谁信。”她撇嘴。
“你不信?”他忽然松开她,单膝一弯,真的往下跪。
“哎!”她吓得一把拽住他胳膊,“你干什么!”
“证明。”他仰头看她,眼睛亮得吓人,“我还能趴地上爬过来。”
“你疯了!”她用力把他拉起来,脸都红了,“这么多人都看着!”
“那就让他们看。”他站直,握住她两只手,“我周燃今天在这儿宣布——我老婆做的饭,比我命都重要。她喂我的每一口,我都记着。她骂我的每一句,我都听着。她哭的时候,我在。她笑的时候,我也在。以后年年今日,日日今朝,我都还要她喂我吃饭。”
她说不出话来。
全场静了几秒,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热烈得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戒指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夜市里她数过的硬币,一枚一枚,攒成了今天的模样。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眼,狠狠瞪他:“你再说这种肉麻话,我就把蛋糕扣你头上。”
“行。”他笑,“你扣,我接着。”
她没扣,反而踮起脚尖,把最后一小块蛋糕喂进他嘴里。
他乖乖张嘴,吃完,又咬住她指尖不放。
她抽不出来,索性由着他,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擦掉他嘴角的奶油。
他终于松口,低头也叉了一块,送进她嘴里。
两人面对面站着,你一口我一口,吃得认真又笨拙,脸上沾着奶油也顾不上擦。吃到最后一口,他忽然把叉子一扔,双手捧住她脸,额头再次抵上来。
“吃饱了?”他问。
“饱了。”她点头。
“那接下来——”他低笑,“该洗碗了。”
“你想得美。”她推开他一点,“今天谁都不许碰厨房,包括你。”
“那我负责擦桌子。”他坚持。
“你负责抱我进新房。”她扬眉。
“这个。”他点头,“我可以加班。”
她笑出声,酒窝深深陷进去。
他看着她,也笑,虎牙露出来一点,像只终于肯示好的炸毛猫。
两人就这样站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在一起,谁也不愿意先分开。晚风吹过,灯笼轻轻晃,蛋糕车上的新人模型静静立着,仿佛也在笑。
林晚忽然想起什么,低声说:“你说我妈那幅画,要是印在请柬上就好了。”
“来得及。”他立刻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让设计改版,明天加印一批,标题就叫《我妈画的我们》。”
“你疯啦!”她压低声音,“宾客还以为我们请了个幼儿园小朋友做美术指导!”
“那才有记忆点。”他一本正经,“以后别人问咱俩怎么认识的,就说‘靠我岳母一幅画定终身’。”
“去你的!”她肘击他胳膊,“我妈听见非打死你不可。”
“她打不动。”他笑,“她还得留着力气抱孙子呢。”
“你再说我就撕了那张画!”她威胁。
“行啊。”他摊手,“那你以后别指望我再给你做宵夜。”
“谁稀罕。”她嘴硬,“我找陈默去,人家说了顶流也爱吃路边摊。”
“他敢。”周燃脸色一沉,“上次偷吃你盒饭被拍,热搜挂三天,还不够教训?”
“哟?”她挑眉,“吃醋啦?”
“没有。”他转开头,“我只是觉得……你做的饭,不该随便给别人吃。”
“哦?”她拖长音,“所以呢?”
“所以——”他转回来,盯着她,“以后除了我,谁都不能打包。”
“霸道。”她小声嘀咕。
“专一。”他纠正。
他们斗嘴间,服务生悄悄撤走了空盘,蛋糕只剩最后一点残渣。林晚看着那块被挖得乱七八糟的蛋糕,忽然觉得舍不得。
“你说……以后咱们老了,还会一起吃蛋糕吗?”她问。
“会。”他答得干脆,“而且我还要喂你。”
“我不要你喂。”
“你牙掉了。”
“那你牙也掉了。”
“那我先糊一脸奶油,你心疼,就得喂我。”
她笑出声:“你真是……一辈子都改不了这毛病。”
“改不了。”他坦然,“也不想改。”
她看着他,忽然伸手,用指尖蘸了一点盘底残留的奶油,轻轻点在他鼻尖上。
他不躲,反而笑:“又来?”
“这次是我主动的。”她说,“不算偷袭。”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指尖含进嘴里,慢慢舔干净。
她心跳猛地加快,想抽手,却被他牢牢攥住。
他抬起头,眼神深得像夜,笑着说:“下次,用嘴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