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仕终究还是将那条白蛇带回了他与于老同住的山间木屋。
刚踏入木屋地界,身下的白蛇便再也按捺不住,身姿轻灵地在屋内四处游走穿梭,细细探查着每一处角落,一副势要将此地摸清吃透的模样。
“喂,你到处乱钻,是在找宝贝吗?”
钟仕垂眸看着忙碌的小蛇,心底暗自好笑。他在这木屋住了许久,里里外外再熟悉不过,于老一生清简,屋里根本无甚珍稀物件。他正打算开口劝它白费功夫,一道清脆的女声便悠悠响起。
“别叫喂,我有名字,我叫云裳。”
白蛇头颅微抬,说完便不再理会钟仕,继续在屋内巡视,尾尖轻扫地面,语气笃定:“我可不是在找宝贝,我是在巡视我的领地。”
“你的领地?”钟仕有些诧异,低头打量着脚下通体雪白的小蛇,“这木屋何时成你的地盘了?”
“这座山头,本就尽是我的地界。”
云裳挺直纤细的蛇躯,仰起脑袋望着钟仕,神色认真无比:“半年多前,这里忽然来了个老头,我每次靠近一些,心底便心生畏惧,不敢靠近,阿爸他们也不让我靠近。”
它绕着地面轻快地转了两圈,语气里满是雀跃:“我早几日便察觉到那老头离开了,只是心底不踏实,今日才敢过来探查,果然是走了!果真应了那句——千金散尽还复来!”
听闻这句诗,钟仕不由得面露赞叹:“没想到云裳姑娘竟还通晓诗文,学识倒是不俗。”
“哼哼,不过是小道儿。”
云裳得了夸赞,愈发得意,高昂起小巧的头颅,姿态矜傲,仿若享受着世人朝拜一般,神气十足。
钟仕见状莞尔,开口道:“那云裳姑娘自行歇息,我先去修炼了。”
“你已经引气入体了?”云裳闻言立刻转头看他。
“嗯,如今已是练气期修士。”
“练气期而已?”云裳轻轻哼了一声,语气里藏不住骄傲,“我阿爸说了,我如今已是练气中期!”
“练气中期?!”钟仕双目微睁,满脸讶异,“你竟已修出气海了?”
“那是自然,我是不是很厉害?”云裳摇了摇尾巴,满心期待着他的夸赞。
“厉害,实在厉害!”
钟仕接连惊叹,直白的夸赞让云裳心头畅快,几分飘飘然。它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类两脚兽,越看越是顺眼。比起整日与不会言语的花草鸟兽为伴,和人相处倒是有趣百倍。
心念一动,钟仕试探着问道:“那你能不能教我修炼?”
“修炼还要人教?”
云裳满心疑惑,在它的认知里,修炼从无章法,闲来嬉戏、困时安睡,境界自然而然便会稳步提升,哪里用得着刻意修习。
“自然要学。于老早前便叮嘱我,让我拜入宗门,寻师求学,潜心修行。”钟仕如实回道。
“宗门?”
“便是众多修士聚集一处,一同修行悟道的地方。”
“这么说,那里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云裳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应当是如此。”钟仕略一思索,点头应下。
“那我也要去!”
云裳瞬间来了兴致,满心都是对未知宗门的好奇与向往。
钟仕却连忙泼了盆冷水:“不行,你是妖族。人类宗门向来斩妖除魔,你去了太过凶险。”
这话一出,云裳瞬间垂落蛇头,高昂的气焰尽数消散,周身气息萎靡,满是失落。
看着它这般模样,钟仕略一沉吟,开口道:“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云裳立刻抬眸望他,眼中重燃光亮。
“你可与我缔结契约,做我的契约灵兽。”
“契约灵兽?那是什么?”云裳满眼懵懂,歪着脑袋问道,“和人间的商事契约一样吗?”
“大致相通。”钟仕点头解释,“是一份生死与共的修行契约。”
云裳眨着漆黑透亮的眸子,认真追问:“是不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钟仕微微一怔,讪讪笑道:“……是这个道理。”
“那这不就是结拜吗?”
钟仕一时语塞,细细思索,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觉格外怪异。
“那你会结这个契约吗?”云裳追问。
“我曾在话本上见过,需各自取一滴精血,点在对方眉心。”
“不行!”云裳立刻坚决摇头,“看着像是认主,而且滴血在我头上太过难受,我不依。”
“可我也不懂别的法子了。”钟仕无奈摊手。
云裳思索片刻,倏然开口:“那我们干脆结拜!”
钟仕微微一愣,随即应声:“也好,那就试试。”
二人当即移步客厅,来到摆着香炉的香案前。香案之上,挂着一幅古朴的仙师升仙图,气韵悠远。
钟仕取来三炷清香,跪地以待。一旁的云裳则灵活地用尾尖卷住三炷香,凑到烛火旁,让钟仕代为点燃。
烟气袅袅,缭绕升腾。
“我,钟仕——”
“我,云裳——”
两人声音齐齐响起,清澈坚定,异口同声立下誓言:“自今日起,结为异姓兄妹。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若违此誓,天仙共戮!”
誓言落定,香火袅袅不绝。
云裳连忙问道:“你可有什么异样感觉?”
钟仕仔细感知片刻,缓缓摇头:“并无丝毫变化。”
云裳思索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果断道:“那便试试你说的滴血之法!”
话音落下,它又连忙补充一句,语气格外认真:“但说好,不许弄脏我的头!”
“放心。”
钟仕应声,当即咬破食指,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他动作轻柔,指尖轻点,将一滴精血落在云裳光洁的蛇首之上。
那一滴精血仿若穿透层层雪白鳞甲,缓缓渗入肌理。一股无形的羁绊悄然成型,冥冥之中,钟仕清晰感知到自己与身下的白蛇,多了一层密不可分的微妙联系。
“我感受到了!这就是契约!”
云裳欣喜地轻嘶一声,灵动的蛇眸亮得惊人,真切体会到了二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牵连。欢喜之余,它还不忘用尾尖轻轻擦拭蛇首,将残留的血痕拭去,模样灵动娇憨。
钟仕微微颔首。他虽不知这算不算正统的灵兽契约,但二人羁绊已成,想来效果相差无几。
心结落地,云裳立刻按捺不住满心好奇,迫不及待地问道:“你说的仙门到底在哪?我已经想去瞧瞧了。”
“宗门名为云上门。”钟仕略显无奈,“于老只说了大致里程,未曾细说具体路径,我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原来你也不知道,真是奈何不得。”云裳耷拉着尾巴,略感失望。
转瞬,它又眼前一亮,似是想到了绝佳办法:“有了!我们去找我阿爸!我阿爸是山中大妖,见多识广,定然知晓!”
“你阿爸?”
钟仕看着眼前这条通体雪白、鳞光流转的小蛇,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条巨蟒的身影,心底微微发怵,迟疑道:“他……不会吃了我吧?”
“放心!”云裳语气笃定,“我们已然结拜为兄妹,又缔结了羁绊契约,我阿爸绝不会伤你分毫!”
听闻此言,钟仕终究放下心来。想来能养出云裳这般通灵聪慧的灵妖,其父辈定然性情温和、通情达理,当即点头应允,决定随它前去一问。
云裳的居所隔了一座山头,二人一路疾行,片刻便已抵达。
沿途山林生机勃勃,处处可见生灵。云裳每遇鸟兽,都会停下脚步亲昵打招呼。山中百兽仿若皆通灵性,听闻它的声音,便纷纷从林间、石穴、溪涧中走出回应。
只是这番热闹景象,落在钟仕耳中却截然不同。他只能听见云裳清脆的人声,余下百兽皆是嗷嗷啾啾、嘶鸣啼叫,听不懂半分意蕴。
此情此景,让钟仕心中满是震撼。他从未见过这般万物和睦、生灵共处的山林盛景。行路途中,遇坡陡路险,便有长角灵鹿俯身载路;逢溪流阻隔,便有巨鱼浮水为渡。一路行来,半点疲惫也无,只剩满心新奇。
越是深入山林腹地,周遭景致愈发清幽诡奇,罕见的异兽层出不穷,身形也愈发庞大不凡。诸多奇珍异兽、灵花异草,皆是他往日只能在话本画册中窥见的稀罕之物。
这场深山之行,于初入修行道的钟仕而言,无疑是一场难得又珍贵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