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赵无涯站在屋内未动。他盯着灯芯,那一点火光微微晃,映在他左眼上,泛出青灰的色。
他抬手,将铜钱链从腰间解下。一枚一枚,数过九枚旧钱。指腹划过缺口,每一道都记得清楚。父亲留下的东西,从八岁那年起,就再没离过身。
三柱香插进石坛。火捻一点,香头燃起微红。他蹲下身,把铜钱轻轻放在香炉边缘,摆成环形。铜钱落地无声,但他在等。
片刻后,其中一枚轻轻一震。
他闭了闭眼。再睁时,目光沉了下去。内忧外患,卦象已明。白玄昨夜来过,话里试探,风不动,草不摇,可篱笆门虚掩,药架前的脚步太稳,稳得不像寻常巡视。
赵无涯站起身,走到石桌边。指尖轻敲桌面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声音极轻,像叩在朽木上。
地下传来闷响,也是三声。回应来了。
青冥从墓碑后走出。身形虚淡,眉心剑痕清晰,手中长剑由阴气凝成,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他站定,未语,只微微颔首。
“东岭小道,盯紧。”赵无涯低声说,“夜间不留死角,巡界加倍。”
青冥点头,身影一晃,隐入碑林深处。
赵无涯未动。他望着空地,知道那些亡者早已醒来。一百年来,他们守着这块地,也守着他。只要他还站在这里,他们就不会散。
次日清晨,天未大亮。雾还在坟头游荡,草尖挂露。赵无涯披上粗麻丧服,腰间系好铜钱链,背上药篓。动作不急,也不缓。
他先巡园。脚步落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经过五处阴穴,他停下,从怀中取出黄符。符纸用朱砂混血画就,笔迹干涩。他贴符于地,低语:“借执念镇地脉。”
符纸未燃,却微微发颤,像是底下有东西应了声。
他继续走,来到石案前。摊开一张旧图。不是阴脉图,是百年葬位分布。指尖划过三处旧坟,名字模糊,但位置清清楚楚。
“你们若还记得承诺……”他声音极低,“就再护我一次。”
风掠过松林,老枝轻晃。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白霜从屋里出来时,手里拿着银葬仪剪。她没说话,只看着他。
赵无涯转身,从铜钱链上取下一枚铜钱,穿进细绳,递给她。
她接过,握在掌心。手指收紧,又松开。然后点头。
他知道她明白。这枚铜钱,不是信物,是令。他不在时,墓园由她主事。鬼仆听令于她,机关由她启闭。哪怕白家来人,也能撑到他回来。
“别点香。”他说,“夜里焚一炷即可,火不能旺。”
她应了声。
他又说:“若见东岭烟起,立刻封界碑,召青冥守主坟。其余人,藏。”
白霜抬眼看他。眉间朱砂痣在晨光里显出颜色。她没问为何,也没说怕。只是把铜钱绳系在手腕上,藏进袖口。
赵无涯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行至篱笆门,他停步。回头望了一眼。墓园静,松林静,屋檐下那串铜钱链随风轻碰,发出细微声响。
他低声说:“我不在时,更要安静。”
话音落,风止。铜钱不再响。
青冥立于东侧界碑旁,手抚剑柄。察觉赵无涯目光,缓缓抬手,示意已明。
赵无涯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门外山路蜿蜒,雾未散尽。他脚步落下,踩在湿土上,留下浅印。药篓背在身后,看上去像个寻常采药人。灰袍罩身,遮去丧服痕迹。铜钱链在内侧轻碰腰骨,声音被布料裹住。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也不停。
身后,墓园大门缓缓合拢。白霜站在窗前,手扶窗棂。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山弯。
她低头,摸出手腕上的铜钱绳。指腹摩挲那枚旧钱,边缘磨得光滑。然后转身,走向药房。她要重新排布药材位置,按赵无涯昨夜留下的标记。有些药须移至暗格,有些须以血符压角。
她取出银葬仪剪,挑开一处木板。下面藏着半卷残图,非药方,也不是阵图,而是历年进出墓园的脚印拓本。她翻到最近一页,用红丝线圈出三组陌生印记——昨夜之前从未出现。
她剪断线头,将图收回。动作利落,没有迟疑。
与此同时,青冥已率众鬼仆分段值守。他自己守东岭入口,其余四人各据一方。黑山未出,红袖未现,谢九幽不在,这些都不重要。此刻在岗的,是赵无涯亲手安葬的七名亡者,生前皆有执念未消,死后自愿守界。
一名鬼仆立于老松树顶,目光扫过山道。另一名潜于地下,耳贴泥土,听远处脚步。还有一名化作雾气,浮于坟群之间,随风移动。
青冥站在界碑下,剑未出鞘。他感知着地脉波动。五处阴穴稳定,符纸未动。葬位图上的三处旧坟,昨夜子时曾有微弱共鸣,如今已平。
他知道,主人走了。但他更知道,这片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赵无涯走在山路上,雾渐渐散去。阳光斜照,打在药篓上。他中途停下一次,从篓中取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咽下时,喉头微动。
他没回头。但他清楚,每一步,都有眼睛在背后跟着。不只是活人的眼,还有死人的眼。
他走了一个时辰,来到岔路口。左边通向青溪村,右边通往野岭荒道。他选了右边。
路越来越窄。草高过膝。他拨开荆棘,继续前行。前方三十里,有个废弃道观。据传曾有散修在此结庐,后不知所踪。他要去那里碰一个人。
那人姓陈,名不详,外号“跛足道人”。三十年前曾在断龙崖一带活动,懂些偏门术法,也识药性。若能拉拢,或可为援。
他没抱太大希望。这种人,多半贪利怕死,未必靠得住。但他必须试。白玄不会只派三个人,也不会只等一次机会。对方要的是丹方、阴脉、人质,一样都不会少。
所以他不能守。守得住一时,守不住长久。
他得动。
太阳升到中天。他脱下灰袍,叠好塞进药篓。里面还藏着两粒续灵丹,用油纸包着,贴身放着。这是最后的底牌。
他继续走。脚步未停。
山风刮过耳畔。远处,一只乌鸦飞过树梢,叫声沙哑。它没落下来,直直飞向墓园方向。
赵无涯依旧前行。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把刀,切开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