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周文彬主动出现了。
他打电话给花乔希,说想请他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见面。花乔希问我该怎么办,我说:“不要去。”
“我要去。”他说,“他手里有答案。”
“他手里也有危险。”
“那你跟我去。”
这是陈述句,不是请求。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劝不动他。我说:“好。”
见面的地点在北海附近的一栋老四合院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四月底正是开花的季节,火红的花朵像一团团小小的火焰。
周文彬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一套茶具。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一个人畜无害的老教授。
他看到花乔希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温和,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是冷的,像蛇的眼睛。
“乔希,来了。”他指了指对面的藤椅,“坐。”
花乔希坐下来。我站在他身后一米的地方,右手空着,拇指搭在食指的第二个关节上。
周文彬看了我一眼,“这位是?”
“我的安全顾问。”花乔希说。
“安全顾问。”周文彬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现在都流行这么叫了?以前叫保镖。”
“以前还叫奴才呢。”花乔希说,语气很淡,“时代在变,称呼也在变。”
周文彬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给花乔希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尝尝,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他说,“我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
花乔希没有碰那杯茶。
“周老师,”他说,“你约我来,不是喝茶的吧?”
周文彬笑了一下,“年轻人,性子急。”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用茶巾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很慢,很从容,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和你父亲认识很多年了。”他终于开口,“大概有十五六年了。你出生之前我们就认识。”
“我知道。”花乔希说。
“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欠我很多东西?”
花乔希没有说话。
“不是钱。”周文彬说,“钱的事好说。我说的是别的东西。信任。忠诚。一些生意场上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我不懂生意。”花乔希说。
“你不需要懂。”周文彬看着他,那双蛇一样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离开北京。”
花乔希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花荣生说过同样的话……离开北京。周文彬也这么说。两个对立的人,说出了同样的话。
“为什么?”花乔希问。
“因为你在北京,会让你父亲分心。”周文彬说,“他最近做了一些不理智的决定,都是因为你。如果你走了,他就能把注意力放回生意上。”
“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周文彬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乔希,”他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知道了对你没有好处。”
“那我妈的事呢?”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周文彬的笑容里。
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变得僵硬了。那种僵硬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被他用一个更自然的微笑覆盖了。
“你妈的事?”他说,声音还是很温和,“你妈的事已经结束了。她走了,你也应该往前走。”
“她是怎么走的?”
“意外。”周文彬说,“警方结案了。”
“我知道警方结案了。”花乔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问的不是警方结不结案。我问的是……她到底是怎么走的。”
周文彬放下茶杯,看着花乔希。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变了。那种目光不再像蛇,而像是一把刀……不是要砍人的那种刀,而是手术台上那种刀,精准的,冷静的,不带感情的。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想说,”花乔希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那天早上,我妈的私人护士接到了一个电话,让她去医院。那个电话是我妈的手机打的,但我妈当时在睡觉。你知不知道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周文彬没有说话。
“我妈血液里有大量的安眠药,”花乔希继续说,“那个剂量足以让一个人失去自主行为能力。她不可能自己走进车库,发动车子,关上车门。”
周文彬还是不说话。
“你知道这些事吗?”花乔希问。
院子里安静极了。石榴树上的花瓣落了一地,火红色的,像一摊摊干涸的血。
周文彬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低头看着花乔希,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兴趣。
“乔希,”他说,“你和你妈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花乔希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妈当年也喜欢问问题。”周文彬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她问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她不应该问的。”
“然后呢?”花乔希的声音有一点发紧。
“然后她就不问了。”周文彬笑了笑。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花乔希的侧前方。我的右手已经完全握成了拳头,拇指不再搭在食指上,而是收进了掌心……那是准备出拳的姿势。
周文彬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他说,“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吗?”
我没有说话。
“像一个要杀人的人。”周文彬说,“但你不是那种人。你是一个警察……不,前警察。你身上的味道太浓了,隔着十米都能闻到。”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把剩下的茶倒在地上。茶水渗进青砖的缝隙里,留下一片深色的印迹。
“茶凉了。”他说,“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吧。”
他朝门口走去,经过花乔希身边的时候,停下来。
“乔希,”他说,“听你爸的话,离开北京。这是为了你好。”
他走了。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又落了几片。
花乔希坐在藤椅上,一动不动。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乔希。”我叫他。
他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动,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他承认了。”他说,声音很轻,“他说我妈不应该问问题,然后她就不问了。他承认了。”
“他没有承认任何东西。”我说,“他只是在暗示。在法律上,暗示不算证据。”
“我知道。”花乔希低下头,“但我知道是他。你也知道。”
“我知道。”我说,“但知道和证明是两回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
“陆深,”他说,“你能帮我证明吗?”
我看着他。阳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有泪水,但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一种隐忍到极致的、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裂的愤怒。
“能。”我说。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在我的手握住他的手的那一刻,他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的手指收拢了,扣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是凉的,但我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热。
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心脏。
那一瞬间,我知道了那叫什么。
那不是任务,不是职责,不是同情,不是保护欲。
那是……
我不敢想那个词。
但我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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