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吞噬者(司徒鲲视角)
1999年的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消毒水,不是血腥味,是焦糊——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看不到火。我跟在李杏心里,看着她走进那片灰色。灰色越来越深,越来越稠,像在沼泽里跋涉。
“司徒鲲,你还能感觉到1999年吗?”
“能。它在前面。但越来越弱。”
“弱?”
“像有人在吃它。”
她加快脚步。灰色渐渐散开,露出1999年的走廊。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但灯管不亮了,墙上全是裂缝——不是时间的裂缝,是齿痕。像有什么东西咬过墙壁,留下密密麻麻的牙印。
“这是什么?”李杏蹲下去,摸了摸墙上的齿痕。
“咬痕。”我说,“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吃时间线。”
“吃1999年?”
“对。”
她站起来,沿着走廊往前走。越走,齿痕越密。有的地方墙被咬穿了,露出后面的黑色虚空。虚空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触手,是舌头。很长,很细,暗红色的,像蛇。
“别碰那些舌头。”我说,“那是‘吞噬者’的。”
“吞噬者?”
“序列。不是人的序列,是归墟自己的序列。它饿了,在吃时间。”
李杏绕过那些舌头,继续走。走廊尽头是实验室。门被咬烂了,只剩半扇。里面很暗,只有一点光——不是灯光,是人光。一个人站在实验室中央,浑身发光。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他的身体在融化,不是往下融,是往外融——像蜡烛,流下来的蜡油变成了舌头,舔着墙壁,舔着天花板,舔着地面。
“钟离骸?”李杏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他。”我说,“是他的影子。归墟把他的影子‘吐’出来了。”
那个人转过头。脸是钟离骸的,但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洞。
“李杏。”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来了。”
“你是谁?”
“我是钟离骸。也不是。我是归墟。也是。我吃过太多时间线,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你在吃1999年?”
“对。吃了它,归墟就完整了。裂缝就不需要了。”
“吃了它,我爸会怎样?”
“会消失。从未存在过。”
李杏抬起手,银白色的光在掌心凝聚,变成剑。
“那我不能让你吃。”
“你打不过我。”他笑了,嘴唇裂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光,“我是归墟。你是人。人怎么打得过世界?”
“他不是人。”李杏指着自己的心,“他是门。门能关住世界。”
她冲过去。剑光一闪,砍在他的手臂上。手臂断了,掉在地上,变成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液体蠕动,又长出一条新的手臂。
“没用的。”他说,“你砍多少,我长多少。”
李杏后退一步。“司徒鲲,怎么办?”
“砍头。”
她跳起来,剑砍向他的脖子。头飞出去,滚在地上。身体没倒,还在动。头在地上笑了。
“我说了,没用。”
头飞起来,回到脖子上,长好了。李杏喘着气,握紧剑。
“换刀。”我说。
她摸出断念刀。刀刃上有符文在发光。
“插哪?”
“心脏。”
她冲过去,刀刺进他的胸口。他低头看着刀,表情变了——不是疼,是好奇。
“这是什么?”
“断念刀。能切断时间线。”
“你切不断我。我是归墟。”
“试试。”
她用力一拧。刀身陷进去,暗红色的光从伤口涌出来。他的身体开始裂——不是砍的裂,是自裂。像干涸的田地,一块一块碎开。
“你——”他的声音变了,“你杀不死我。”
“不需要杀死。只需要拖住。”
李杏拔出刀,后退。他的身体在碎,一块一块掉在地上,变成暗红色的液体。液体在地上蠕动,汇聚,重新凝聚成人形。
“我说了,没用。”
他重新站起来。但比之前小了一圈。李杏看到了。
“你变小了。”
“没有。”
“有。每次砍你,你都会变小。砍够了,你就没了。”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困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看到了。”李杏指着自己的心,“他是门。门能看到归墟的里面。你——只是归墟的一个细胞。砍掉一个细胞,还会有新的长出来。但砍得够多,细胞就来不及长了。”
他沉默了。
然后他笑了。
“你很聪明。但你忘了,我不是一个人。”
他张开嘴。不是人的嘴,是归墟的嘴——暗红色的,巨大的,像一扇门。门里涌出无数舌头,缠住李杏的手、脚、腰。
“妈妈!”小女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念念?!”李杏转头。罗镜抱着小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百里晦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手铐,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刀。
“你以为四象局能关住我?”百里晦笑了,“观潮者无处不在。”
“放开她!”李杏挣扎。
“不放。”百里晦把刀架在小女孩脖子上,“你把断念刀插进自己的心脏,我就放。”
“什么?”
“你死了,他也会消失。门没了,归墟就自由了。”
李杏看着小女孩。小女孩在哭。
“妈妈,我怕。”
“不怕。妈妈在。”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断念刀。
“司徒鲲。”
“在。”
“你说过,你无所谓。”
“对。”
“那我也不怕。”
她举起刀。
“等等。”一个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所有人转头。李宥之站在那里。不是投影,是真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手里拿着一支笔。
“爸?”
“你不是在‘之间’吗?”
“出来了。”他走过来,“因为你不写故事了。故事结束,‘之间’就没了。”
他走到百里晦面前。
“放开我孙女。”
“不放。”
李宥之举起笔。“你知道这支笔是什么吗?”
“什么?”
“是钥匙。第三把钥匙。李杏十六岁写故事用的笔。”
他按下笔帽。笔尖发光——金色的,刺眼的。光射向百里晦。百里晦惨叫一声,松开刀,捂住眼睛。小女孩掉下来,被罗镜接住。
“走!”李宥之喊。
李杏冲过去,接过女儿,跑向走廊尽头。
身后,李宥之站在那里,面对着百里晦和那个吞噬者。
“爸!”
“走!别回头!”
她跑出实验室,跑出走廊,跑出1999年。
灰色。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是钟声。
咚——
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