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房子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因为那张照片,不是因为周文彬,不是因为录音带。是因为花乔希在黑暗的楼道里问我的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想离开这里,你会跟我走吗?”
我说会。
我说的是真话。但我说出口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个“会”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愿意放弃这个任务,放弃陈建安交给我的职责,放弃我作为一个“安全顾问”的身份。意味着我愿意跟着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去任何一个他要去的地方,做任何他要做的事。
这不是一个保镖该说的话。
这不是一个警察该说的话。
这不是一个正常的、理智的、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该说的话。
但我说了。
而且我不后悔。
第二天早上,花乔希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在厨房里煮好了粥。张姐今天不来,我第一次尝试做饭,粥煮得有点稠,锅底糊了一层。
花乔希穿着睡衣走进厨房,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到灶台上的锅,他愣了一下。
“你做的?”
“嗯。”
“能吃吗?”
“不太确定。”
他走过去,盛了一碗,尝了一口。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又尝了第二口。
“糊了。”他说。
“我知道。”
“但能吃。”他又吃了一口,“谢谢。”
这是他第二次对我说谢谢。和第一次一样,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吃完早饭,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看着电视里一个他根本没在看的节目。我坐在餐桌旁边,假装在看手机,其实一直在看他。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家居服,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白到近乎透明。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我忽然意识到,我正在看一个男孩。
不是“我的保护对象”,不是“花荣生的儿子”,不是“案子的关键人物”。
就是一个男孩。
一个让我心跳加速的、让我说不出话的、让我在黑暗的楼道里说出“会”字的男孩。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比任何子弹都危险。
“陆深。”他忽然开口,没有抬头。
“嗯?”
“你在看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没有。”
“你有。”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某种我读不懂的东西的光,“你已经看了我三分钟了。”
“我在想事情。”我说,声音比我想要的要哑一些。
“想什么事情?”
“想你。”
这两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露出那样的笑。
不是礼貌的,不是苦笑的,不是自嘲的。而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是春天里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那种笑。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想我什么?”他问。
“想你为什么不怕我。”我说。
“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你。”他说,“比你以为的要了解。”
“你了解我什么?”
他放下靠垫,站起来,朝我走过来。他走到餐桌旁边,在我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看着我。
“你是一个好人。”他说。
“这不算了解。”
“你是一个觉得自己不是好人的好人。”他纠正道,“你辞职是因为一个案子,那个案子让你觉得这个世界太复杂了,不是你用对错就能解决的。你来北京是因为你想逃避那个案子带来的无力感。你接这份工作是因为你以为这是一份简单的差事,保护一个人,拿一份工资,不用动脑子。”
他一样一样地数着,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清单。
“但你发现这件事不简单。你发现了录音带,发现了周文彬,发现了我妈的死不是意外。你现在被困住了……你不能走,因为你已经卷进来了;你也不能完全投入,因为你不是警察了,你没有那个身份和权力。”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
“你每天都在挣扎,”他说,“在你过去的身份和现在的身份之间,在你应该做的事和你想做的事之间。你想保护我,但你不知道保护我到什么程度才算完成你的任务。你想查清真相,但你没有权力去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说得对。每一句都对。
“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他说。
“什么?”
“你以为你是在完成任务,”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其实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绕过长桌,走到我面前。我坐在椅子上,他站在我面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低下头,看着我的眼睛。
“你自己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上了楼。
我坐在餐桌旁边,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自己知道。
他说的是……你自己知道。
我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不是在完成任务。我知道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他在不在。我知道我每次出门都下意识地走在他的左边。我知道我睡觉的时候会留一只耳朵醒着,听楼上的动静。我知道他发烧的那四天我几乎没合眼。
我知道他在黑暗的楼道里问我会不会跟他走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说了会。
我知道我刚才看他看了三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我知道这些。
但我不知道这叫什么。
不。我知道。
我只是不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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