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事件之后的第三天,花乔希突然提出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我问。
“我小时候住过的房子。”他说,“东四环那边。”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去。我没有问。
车子穿过东四环,拐进一条两边种着老槐树的街道。这边的建筑比东直门那边老了至少二十年,六层的红砖楼,阳台上的铁栏杆生满了锈,一楼的小院子里堆满了杂物。
花乔希指着一栋楼说:“就是这儿。”
我把车停在路边,跟着他走进去。
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大半,墙面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花乔希走在前面,对这个地方似乎很熟悉,不需要看门牌就知道该往哪边走。
五楼,东户。
他站在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一把很旧的、铜色的钥匙,看起来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
门锁锈得很厉害,他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钻进来,照在灰尘上,像一道道细细的金线。
花乔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越过他的肩膀往里看。
这是一个不大的两居室,客厅大概二十平方米,家具还在……老式的沙发,木制的茶几,墙上挂着一个已经停了的钟。所有东西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像是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这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我问。
“一直住到十岁。”他说,“我妈死后,我爸就带我搬走了。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走进去,脚步很轻,像是不想惊醒什么。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走到客厅的一个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还有一些相框。
他拿起一个相框,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
照片上是三个人……花荣生、一个漂亮的女人,和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女人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一只手搂着男孩的肩膀,另一只手搭在花荣生的胳膊上。男孩也笑着,露出一排缺了一颗的门牙。
“这是我妈。”花乔希说,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女人的脸,“她笑起来很好看,对吗?”
“对。”我说。
“她活着的时候,每天都会笑。”他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的。以为所有人每天都会笑。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他放下相框,走到另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画架,上面还夹着一张画纸。
纸已经发黄了,但画还能看清……画的是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一片花田里。画得很稚嫩,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也涂出了边界,但能看出来画的人很用心。
“这是我画的。”他说,“七岁的时候。我妈过生日,我画了这张画送给她。她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画,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什么活的东西。
“她后来把这张画裱起来,挂在墙上。”他说,“我一直以为她会一直挂着。但我爸搬家的时候,把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扔了。”
“这张画不是还在吗?”我说。
“这是我后来回来找的。”他说,“搬家之后第二天,我一个人跑回来,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水,是一种更亮的东西。
“你知道吗,”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我的生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坏的。我妈死了,我画的画被扔了,我住的地方被清空了。好像我过去十年的生活,全部都不存在了。”
“它存在。”我说,“你记得。”
“对,”他说,“我记得。但记得有什么用?记得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他在落满灰的沙发上坐下来,灰尘在他身边扬起一小片雾。
“陆深,”他说,“你说你以前是警察。你办过很多案子吗?”
“不算多。”
“你有没有遇到过一种情况……你知道真相是什么,但你没有办法证明它?”
我想了想,“有。”
“那你是怎么做的?”
“我辞职了。”我说。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不是苦笑的,不是自嘲的。而是一种真正的、带着某种理解的、像是找到了同类的那种笑。
“你辞职了,”他重复了一遍,“因为你知道真相,但你没有办法证明它。”
“不只是因为那个。”我说,“还因为那个真相让我觉得,我做的事情没有意义。”
“什么事情有意义呢?”他问。
我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我想找到我妈死亡的真相。”他说,“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把她死后的那笔账算清楚。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在最后那段时间里,是不是很害怕。她有没有想过我。”
“我会帮你。”我说。
“你不怕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从第一天开始。”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陆深,”他说,“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时候,你的眼神和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不一样?”
“你看别人的时候,眼睛是平的。”他说,“没有感情,没有温度。但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一种光。”
我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试探你。”他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可以不承认,但事实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他说,“这个地方太冷了。”
我跟在他身后,关上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门。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时好时坏,有一段完全是黑的。他在黑暗中停下来,我以为他看不清路,正要开口,他忽然转过身,在黑暗中面对着我的方向。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的轮廓……窄窄的肩膀,微微仰起的脸,还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能看到一点反光的眼睛。
“陆深。”
“嗯。”
“如果有一天,我说我想离开这里,你会跟我走吗?”
黑暗的楼道里安静极了,安静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会。”我说。
他没有再说话,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我跟在他身后,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说“会”。
我说的是真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