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等待戈多”回来的路上,我给花乔希打了一个电话。
没有人接。
我又打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我踩下油门,在东二环上超了几辆车,后面的喇叭声响成一片。
二十分钟的路程我开了十二分钟。
电梯到顶层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开门键上敲个不停。
门没有锁。我推门进去,公寓里很安静。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楼上也没有声音。
“花乔希?”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我冲上楼梯,推开他卧室的门。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看到我的时候,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让我觉得不对劲……太静了,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怎么不接电话?”我的声音比我想的要急。
“手机在客厅。”他说,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床上。
那是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大概三十多岁,长得很漂亮,眉眼和花乔希有七分像。男孩大概十岁左右,穿着校服,背着一个蓝色书包,脸上带着那种天真的、不设防的笑容。
花乔希和他妈妈。
“谁送来的?”我问。
“塞在门缝里的。”他说,声音很平,“背面有字。”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下一个是你。”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四个字我见过……在梦里,在某些说不清的、让人后背发凉的时刻。但这四个字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它们的分量和在梦里完全不同。梦里的字是软的,可以揉碎,可以忘记。但照片背面的这些字是硬的,红色的油墨渗进相纸的纤维里,擦不掉,撕不烂。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问。
“半个小时前。张姐今天不在,我下楼拿了快递,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
“你没有报警?”
“我没有。”他看着我,“我想等你回来。”
我想等你回来。
这六个字让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因为他依赖我……这是他的权利,也是我的职责。而是因为这种依赖的方式。他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是平静地、理所当然地等着我回来,好像我是他生活里一个理所当然的存在。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孩,被人寄了一张死亡威胁的照片,坐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不打电话给任何人,只等我回来。
这不是信任。
这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不敢去想那是什么。
“我要报警。”我说,掏出手机。
“不要。”
“为什么?”
“因为报警也没用。”他的语气很平淡,“警察来了,做个笔录,然后就走了。然后呢?那个人还会再来。我不想让更多的人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我说。
“你不是警察。”他说,“你是安全顾问。你的工作就是保护我,这不叫卷进来,这叫工作。”
“那你呢?”我放下手机,看着他,“你已经卷进来了。你的命可能……”
“我知道。”他打断了我,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我知道有人想杀我。或者说,有人想让别人以为有人想杀我。”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自己说的。”他看着我,“你说过,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人和事都是灰色的。”
“这跟这张照片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我爸让我走,是因为他觉得有人要伤害我。但如果……如果有人根本不想伤害我,只是想让我爸以为有人要伤害我呢?”
“你是说……”
“我是说,这张照片可能不是为了威胁我。”他转过身,看着我,“是为了威胁我爸。通过我,威胁他。”
我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得对。我一直想着怎么保护花乔希,怎么找出那个要伤害他的人。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也许根本没有人想伤害他。
也许花乔希本身就是一件武器。
一件用来对付花荣生的武器。
只要让花荣生觉得他的儿子有危险,花荣生就会做任何事。给钱,给文件,给一切被要求的东西。
“你知道是谁干的?”我问。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是宋以宁。”
“为什么?”
“因为宋以宁不会写字。”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苦笑,“他的字很难看。照片背面的字很漂亮,像是练过书法的人写的。”
“周文彬。”我说。
花乔希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知道周文彬?”
“宋以宁的老师。”我说,“你见过。”
他点了点头,“你知道他什么?”
“比你想象的要多。”我说,“但我不确定应不应该告诉你。”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头看着我。我们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一种更像是他身体本身的气味。
“陆深,”他说,“你说过,你会听我说话。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也想听你说话?”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安静的、固执的等待。
“你确定你想知道?”我问。
“我确定。”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告诉了他。
录音带。周文彬的声音。孙秀兰被支走。赵磊是周文彬的表弟。花荣生可能知道花太太的死不是意外。
我告诉了他一切。除了陈建安和方青的真实身份……那些属于警察的秘密,我没有权利说。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回床边,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但没有声音。
“乔希。”我叫他。
他没有回应。
“花乔希。”
他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水。那种红不是悲伤的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愤怒,恐惧,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感。
“所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妈不是自杀。她是被杀的。”
“有这个可能。”
“我爸知道。”
“可能知道。”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
“也许他想保护你。”
“保护我?”花乔希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声咳嗽被掐断在喉咙里,“你以为这是保护?把我蒙在鼓里,让我以为我妈是自杀的,让我恨了她这么多年……你以为这是保护?”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
“我恨了她六年。”他说,“我恨她为什么抛弃我,恨她为什么选择死也不选择活下来。我以为她不爱我。我以为我哪里做得不好,让她不想活了。”
“乔希……”
“结果她是被杀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她不是不想活。她是不让活。有人不让她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那个人,”他说,没有回头,“现在也要杀我。”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我说。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吸进去的东西。
“你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他问。
“什么样的?”
“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狼。”他说,“不是害怕,是准备拼命。”
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他说得对。如果真有人要伤害他,我会拼命。
不是因为任务。
不是因为职责。
是因为……
我不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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